大国手 第二卷 第一章---第二十五章
第一章 劫杀山路间，车马缓缓前行，时值正午当是人困马乏之际。众人坐在马背上左右摆晃，昏昏欲睡，户田芳夫等倭国使团成员，除了那五名武士外其余的尽皆受不了这一路的颠簸，早从马背上转移到马车中了。车队中只赵坤紧绷着神经，一手牢抓钢刀，竖直了身子坐在马背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来回巡视在车队中。
山涧空幽，不时的传来一声啸叫。静，静的使无心事之人几欲昏睡，静的使存心事之人焦躁不安。赵坤一拎缰绳赶到寒江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道：“王兄弟，你发觉什么了么？”
寒江正耷拉着脑袋在睡醒朦胧之间，强打起些精神来道：“恩，恩？哦……是赵头啊……发觉？你发觉了什么？”
赵坤将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说道：“我觉得有人一直跟着我们似的。”
寒江使劲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说道：“有人跟着么？你怎么知道的？”
赵坤道：“我从空气中闻到了一丝异地香囊的味道。”说着赵坤煞有其事的拱起鼻子来猛吸了两口空气。
寒江将信将疑地学起样来，拱起鼻子猛吸了两口。除了闻到山中清新的空气和沿路树木花草的香气外什么也闻不出来。说道：“我怎么没闻出来。赵头，你太多疑了吧！没事的。我们有官兵护着，不怕！”
赵坤看了眼身后打着哈欠的官兵，摇着头道：“就这些兵？唉……”
树林中突然飞起一群惊鸟，顿时打破了宁静，发出哗啦啦的吵杂声。赵坤唰地抽出钢刀高喝一声：“兵士分前后护卫，快速冲出这片山林。杨兄弟和我断后。”
陈九言在惊吓中醒了过来，也顾不得许多了，叫道：“哦，对，冲出这片山林就是四河县了！”他慌忙拽紧缰绳一夹马肚子，带领车队冲将出去。
一阵狂奔过后，终于累的气喘吁吁，车队停靠在大路边休息。断后的赵坤和轮子，领着几名官兵也冲出了树林。
陈九言上前问道：“看到是那路的劫匪了么？他们也太大胆了，竟敢劫使团。”
轮子笑道：“哪儿有什么劫匪哦！是前村里的猎户在打野兔子呢！”
陈九言微怒道：“胡闹，以后都给我机灵点，别一惊一乍的。”
赵坤回头看了眼树林，颇为不安的凝视了许久，最后跟着车队走在了最后。
闻着淡淡的酒香，进了四河县。沿街两边的矮房门口罗列着大大小小的酒罐酒坛，迎面飘动着最耀眼的就是红底黑字的酒幌子，左一个右一个，晃地人自醉了三分。轮子兴奋的嗅着，说道：“天下纯酿属汾酒，汾州美酒在四河。这话可不假，你们闻闻，这城里到处飘着酒香，谗人哦！”
寒江笑着向赵坤说道：“赵头，你在树林子里闻到的怕不是什么异地香囊吧，可是这酒香给你闻了去？”
赵坤苦笑着不做答。
车队进了一家驿站，安排妥当，寒江和轮子自提行李同住了一房。闹了一天，大家肚中早就演过一出讷吒翻江倒海。天未暗下，一行众人皆坐在驿站大堂内，等着一尝名扬天下的美酒。
小二穿梭着，一桌桌放上菜肴。最后一桌一坛摆上了红布封口的酒坛子，坛子外贴着一张红纸，上写着‘汾’字。陈九言高声说了一句：“那就都别绷着啦！喝！通使大人也来尝尝我们这里的美酒。”
噗，噗，噗，大家一听陈九言发话了，都迫不及待的捅开了酒封子，顿时整个大堂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醇香。旁桌上两位客官闻着香气，忍不住蠢蠢欲动，他们叫来了小二。一人将发丝披在脸前，苟苟缩缩低着头，另一人将草帽压的低低的，拿捏着喉咙冲着小二说道：“小二，他们喝的是什么酒？”
小二笑着说道：“客官好眼力，这可是我们四河县最好的酒。我们四河县隶属汾州，这‘天下纯酿属汾酒，汾州美酒在四河。’您可听说过吧！哎，这汾酒中属我们这里的‘杏花村’最佳了。尤为值得一提是汾酒皆出自那一眼古井，人称‘神井圣水’。你们二位，也来一壶？”
那人捏这喉咙道：“好，那就来一壶。”
寒江坐着听了一会儿，转身看了一眼那两人。低声和边上的赵坤说道：“赵头，我不得不佩服你了。”
赵坤糊涂的眨了眨眼看着寒江道：“恩？佩服？佩服我啥？”
寒江用眼光瞥了瞥邻桌的那两位客官，说道：“果然是有人一路跟了来。”
赵坤看了眼，一人眼神飘忽，很不自然。边上那人，朱唇粉脸，话声纤细却顾意拿捏着让人听着极不舒服。他笑了笑，嘟囔道：“倒也是，可……就她们两人么？不太对……”
小二端着酒壶小跑过来，寒江拦住他道：“小二，我来吧。”
小二傻着眼道：“啊！这，这，客官怕这样不好吧！”
寒江抢下酒壶道：“不碍事，我们相识的。”他拿着酒壶走到了桌前，笑着和那二人说道：“哎哟，两位听口音像也不是本地人啊。正好，我们也不是本地人。来，一起来喝上两盅。”说着他给两人各倒了一盅酒，自己一口喝掉了杯子里的酒。那披着头发的人越发的低下了头，戴草帽的人则颇为爽气的举杯便喝，却被烈酒呛的咳了起来。
寒江朗朗笑道：“哈哈，二小姐，酒量不行啊！”
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只见那人自揭了草帽，一脸怒气的叫道：“讨厌，不好玩，一点也不好玩。都怪你，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不遭人怀疑才怪呢！”众人定睛一看，正是陈九言的妹妹陈茵，她边上披着长发的人是郭子然。
陈九言一闭双眼，心里叹道：“唉……完了，天煞星来了，好日子看来到头了。”
陈茵蹦着来到陈九言身边，给了陈九言一拳道：“你耍赖，你说过要带我一起去京都的，却为何食言了？“
陈九言想了想，确是答应过，一时间答不上话来。
边上的户田芳夫起了兴致，问道：“恩？姑娘的怎么回事？”
陈茵起先并没注意户田，这一发话，她自细看过去，扑哧一下笑开了：“哈哈……你，你……哈哈……哥，你看这人多有意思，留了这么点小方胡子，哈哈……”陈九言怒气上冲，瞪了一眼陈茵，说道：“通使大人见笑了，这是舍妹，陈茵，不长见识的小丫头。”
户田色眯眯地笑着道：“阿，小丫头的可爱，要西要西！”
陈茵见机嘟起嘴央求道：“哥，就让我和你们一块去吧，求你了！”
陈九言红着脸尴尬的笑了笑，低声和陈茵说：“哥这是去办正事，你快回太原去，别胡闹。”
户田几杯酒下肚，有些顶不住劲，一边插嘴道：“唉，去，去，大家的一块去。”
陈茵笑着道：“哥，你看通使可是答应我了。”她转过脸来和陈九言耳语道：“哥，通使的官职可比你高吧，他都答应了，你就别管了。”
陈九言气地将脸涨的绯红，却也无话可说，通使之职确是比自己高。
当夜众人把酒言欢，畅饮美酒，直到醉去。只赵坤中途忐忑间退了席。赵坤，满心想着早上察觉之事，心底自有些不安。出了驿站大堂，赶巧看到一队商贩牵着马进了驿站。赵坤和商贩们打了个照面，悄悄地到了马厩里。
“小二，我们的马粮可添好了？”赵坤拉住管马的小二问道。
小二道：“客官您放心吧，早添好了。”
赵坤理好马槽里的马粮说道：“明天一早我们可要赶早，且行一日的路程，马可得喂饱了。”
小二一边帮忙搭手，说道：“那是，可话说回来了，你们的马可不咋地。你看看人家的马，那个骏呦！一眼就能看出是好马来。”
“哦？是刚才那些商贩的么？”
“他们是晋州的商人，来投店的。晋商可是有名啊，也常来我们驿站投住。”
赵坤走到马厩边，指着几匹马问道：“这些是他们的马？”
小二看了看道：“恩，对，是这几匹。您看人家这马，高头健腿的，一看就是有钱人家使的。”
赵坤走进了伸手拿住了马后腿肌腱处，稍稍使了些劲，马似乎有些反应，撕叫了一声。
小二急的一边叫道：“哎，哎，哎……客官，你做什么呢？弄坏了马儿，我可赔不起！”
赵坤捏完马腿心里沉了一下：“是军马！”想了一会儿，他又问道：“小二，他们预备何时走？”
小二回道：“他们只叫备了一夜的马粮，看样子是明个就要走的。”
赵坤谢过小二后，急忙走出了驿站，消失在夜幕中。
次日直到日上三竿众人方才醒来，赵坤已是焦急的等在了驿站马厩边。见着陈九言来了，上前道：“陈大人，起的可晚了，要不我们明日早些再走吧！”
陈九言正纳闷着，轮子上来逗趣道：“为何明日再走？哦……赵头怕是喜欢上这里的酒了吧，想多留几日多喝上几坛子。”
赵坤一脸严肃的说道：“这此后的路程，非要一日光景，早走早到晋州，如不然，恐怕我们是要夜过三岔岭了。”
大家说话间，赵坤昨晚遇见的商队牵过马出了驿站。赵坤略略松了口气，心里盘算着：“他们可算先走了。”
户田不耐烦的说道：“快快的，开路。”
陈九言也顾不得这许多了，翻身上马招呼起程。
赵坤一把拉住陈九言的马绳：“陈大人，现在走可要夜过三岔岭了，您三思啊！”
陈九言回想昨日赵坤在树林里惊乍之事，心里自起了反感。他一抖缰绳，夹紧了马肚子，带着车队出了驿站。
赵坤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翻身也上了马，跟在了车队末尾。
出了四河县，往南行了没多久，车队穿入了山道中。道路两旁高耸坚壁的岩石透出阴冷，四周不时回荡着诡异的声响，让人寒栗，也不知是野兽的撕叫还是人心的焦躁。
且停且行，山路难巡，车队举步为艰的在山道中爬行。
日落后的天黑的特别快，车队行到山岔岭已是初夜。赵坤来回在车队中巡视着，提点着官兵们。陈九言走在车队前心想只消过了这三岔岭就是晋州便说道：“这个赵坤，整天神神叨叨的，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们堂堂大唐的使节团，难不成还有人敢来劫？”说着不禁得意了起来，他笑着冲黑压压山岭叫道：“谁人敢来劫我？谁人敢来劫我？哈哈……”
陈九言的嘴尚未合拢，笑声还在山间回荡，却见他笑口即刻转成了惊口。岔路一端飞奔来一袭黑衣人，个个蒙着脸，只露出凶横的眼光。转瞬间，十来个黑影已经杀到跟前，官兵呼啦一下围了过去，刀光剑影叮当响作一团。赵坤骑在马上拔出钢刀，来不及多想，猛夹双腿，冲进了人堆中。轮子护着寒江、陈九言等人慢慢靠向了户田的马车，那五名日本武士架着倭刀，只守在马车边。轮子急道：“你们都在看什么？还不过去帮忙？”
那武士道：“保护通使，我们的职责。其他的不管。”
轮子咬着牙说道：“走，我们到树林里去避避。”说着带着众人下了山道躲进了树林。
却说这边杀的热闹，可似乎黑刺客的目标不是陈九言。实在也是这些官兵无能，黑衣刺客只教五人就累的一群官兵晕头转向。只有赵头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一人斗了数名刺客。月光下只见黑衣刺客为首一人呼道：“王头拖住那骑马的，其他人随我去办正事。”说着他一拎宝剑带着脱出身来的黑衣刺客便直奔马车而来。
冲到马车前，六名刺客被倭国武士拦住了去路。倭国武士使着日本武士刀，劈砍挥刺和刺客一对一正是对手。却无暇再顾及那多出的一人，刺客中一人喊道：“少主快去了了正事，此处交给我们了。”话毕，那为首的刺客冲过这最后的一道防线，飞身一剑刺向马车内。
赵坤和那名唤王头的刺客斗了数个回合，不分胜负。那刺客心里暗惊：“不料想这太原府里还有这等高手！”
赵坤边斗着边听着车队那儿的动静，忽听得背后形势吃紧，急将手里的刀鞘朝刺客脸上扔去，黑夜里那刺客也看不清，只道是一阵风朝脸上扑来，慌忙用剑一撂避了过去。赵坤抽出身来，从马上一跃而起，转身脚尖点地腾然间奔到马车旁。正见黑衣首领剑刺向马车内，说时迟那时快他一刀荡开了黑衣首领的剑。黑衣首领未想赵坤会有如此身手，适才还在身后和王头恶斗，眨眼间竟然来到自己眼前。黑衣首领定了定心神，借着赵坤拼尽全力挥刀挡剑，门户大开之际，落地又是一剑直刺他的心脏，剑到胸口处黑衣首领突然剑锋一转刺向了赵坤持刀的右胳臂。
扑哧一声，赵坤右臂上被刺出一个窟窿，手上的钢刀把持不住哐当掉在地上，血柱从手臂上喷出溅了黑衣首领一身的鲜血。赵坤借着月光看到黑衣首领一双眼睛，几分的愤怒，几分的坚毅，几分的不得已……
寒江和轮子将陈九言、冯汪和陈茵护到树林深处躲好，复又出来倚在树林边，却见赵坤被刺伤，形势转瞬间已是迫在眉睫。两人刚想冲出去救援，只见三岔岭另一路上杀出一队身穿布衣的人马，好似天降神兵，叫喊着把黑衣刺客档住，细看却也是蒙着脸辨不出面目来。
这路人马杀出，顿时增加了使节团官兵的实力。黑衣首领纵是上下纷飞，以一挡十也再难进得半步。寒江和轮子乘势冲出来扶起赵坤。月光下，寒江眼前忽得一亮，自看到黑衣首领腰间晃出一抹绿光很是眼熟，刚想再看，就听黑衣首领喝了一声：“撤！”呼啦啦一下黑衣刺客从三岔岭一路上退了去。
说来也怪，那路杀出来的救兵就此也就罢手，话不多说，从三岔岭另一路退去。
莫名其妙的杀出些刺客，又莫名其妙的杀出一路救兵。稀里糊涂的斗了半天，未留只字片语全都一溜烟的跑了。只留下了伤兵满营的车队。
第二章 军刀还是军刀
轮子查看了一圈，和陈九言回禀道：“陈大人，除了赵头受了剑伤外其余倒地的官兵都只是被击晕在地。似乎他们有意手下留情，并不想伤人。”赵坤绑好伤口，过来插嘴道：“杨兄弟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黑衣人本可致我于死地，确只伤了我的胳膊，他们的目的好像是……”说着他指了指背后的马车里的户田芳夫。
倭国武士将惊魂未定的户田从马车里拉了出来，众人就听得几记清脆的耳光，户田咆哮着：“八嘎！你们统统的废物。”
陈九言走过去说道：“通使可好，没受伤吧？”却发现户田档下已是一片润泽，忍俊不禁，自偷笑了起来。
户田一脸尴尬，面色铁青着。用日语叫骂起来。
冯汪实在憋不住了，指着户田的说道：“叫你们换了这身大麻袋，你偏不听，惹了山贼来劫，却来怪罪别人。”
针尖对麦芒，一时气氛紧张。此刻陈茵机灵乖巧，手里耍着地上拣起来的钢刀，将户田和冯汪隔开两边道：“冯大哥、通使大人，有我陈茵在，保你们无恙。”
陈九言唤道：“这刀你哪儿寻来的？一个姑娘家家的，耍什么刀啊！快放下。”
陈茵一指适才激战的地方，回道：“我在那边地上拣来的。”
赵坤机敏的说道：“二小姐把刀给我看看。”说着他接过钢刀，仔细的打量了一下，沉默不语。
轮子上前问道：“赵头怎么了？不就是贼人留下的一把刀么？”
赵坤说：“这是军刀！”
“什么？军刀？”
赵坤指着刀锋根部复言道：“军刀打造时，在刀锋根处皆会留有一个‘军’字。”
陈九言道：“这么说，那黑衣刺客是军队里的人？”
陈茵提着一口钢刀唤叫着从岔路一边奔回来：“哥，哥，你看，我又拾到一把刀，上面也刻有军字。”
赵坤心里一惊，急步上前，拿过那口钢刀说道：“恩，不错和刚才那一把一样，是军刀。定是黑衣刺客落下的。”
陈茵道：“不对，不对，这口是我从后来救我们的那伙人退去的道口上拾来的，不是黑衣刺客的。”
赵坤极力反驳道：“那也是他们缴获黑衣刺客手中刀后扔在路旁的。”
陈茵不依不饶的说道：“那也不对，前一把上刻的是楷体，这一把上却刻的是草体，很明显不是同一宗人所用。”众人一一看过，果不其然。
赵坤一时哑言，实在是找不出辩驳的话语。
轮子不解地摇头嘟囔：“军队？军队的人为何要为难我们却又救我们？不解，不解……”他转过头来看到寒江独自一人站在岔路口望着黑衣刺客退去的方向发呆，随即走了过去。
“王哥，王哥。发什么呆呢？难道你也发现他们是军队的人么？”
“轮子，我刚才看到那黑衣头领腰里挂着的玉佩，很像是我的那一串。”
“玉佩？这大黑夜里的你怕是看走眼了吧！”
“是啊！我也没看的真切……恩？你刚才说什么？谁是军队的？”
“哦，是赵头发现黑衣刺客使的刀上有军队里刻着的印记。”
寒江看了岔路，指着黑衣人退去的道路，问轮子：“轮子，这条道通哪儿？”
轮子辨了辨方向回道：“这条朝西，过去应该是河南洛阳。”
寒江一拍大腿叫道：“对了，对了！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
“东都洛阳、河南忠武将军府、军队，这下全穿起来了。”
“对啊！王哥，还是你脑子灵，我这就告诉陈大人去。”
“等等，轮子，这只是我的猜想，你先谁也别说……包括赵头。”
“好，我听你的。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轮子，你受累和我去河南跑一趟。一来去寻我的玉佩缀子，二来去探探忠武将军府的虚实。”
“好，我随你去。我们自下五台山起，就没分开过。”
两人决定后，走到陈九言跟前，寒江说道：“陈大人，此事极为严重。我看你还是到晋州后就地住下，上表朝廷，让京都调拨兵马到晋州护卫进京。”
陈九言不住的点头称是。
寒江复言：“这怕是要些时日，可是出于安全计，还是必要的。我和轮子趁此停留的空隙，去河南洛阳办点事，办完了事自会赶回晋州和你们回合。”
陈九言考虑了片刻，说道：“可惜赵头受了伤，不然让他跟着你们倒是好。这样，我拨几人护你们去。”
“不用了，你这里重要，需要人手。”说着寒江一眼瞥见蹲在一边的郭子然，说道：“这样，让郭子然跟我们去。”寒江心想，玉佩是郭子然使唤人偷的，这次去寻玉佩，带上这个罪魁祸首也能做个证人。
“叫他去？这……也罢！好歹也算是个人。”说着陈九言招手将郭子然唤来，说道：“郭子然，你跟着王积薪和杨主薄去洛阳一趟，一路上好生服侍着，有什么闪失，我拿你试问。”
郭子然点着头，心想早些逃脱这是非场所，倒也是件好事。
陈茵却在一边闹开了：“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陈九言把声音提高了一倍：“小祖宗，你就别在这里天乱了。你是要去京都，还是去洛阳，你自己选吧。”
陈茵这回倒是好好盘算了一下，自己也觉得当是去京都更好玩些，于是也就偃旗息鼓了。她尚不知车队要在晋州停留，陈九言也故意不说，怕她知道了又要招惹出许多麻烦来。
收拾停当，车队自行岔路奔东道而去，寒江、轮子和郭子然三骑走西道往洛阳而去。
第三章 初到洛阳
三人行了一日来到黄河北岸渡口，老远就见河渡上排了许多人，当下商量了一番寻了家路边茶铺坐下，边休息边等着渡河。郭子然开口说道：“过了河，只消两日路程便可到洛阳了。丫的，为何有这许多人来渡河？”
轮子起身道：“王哥，我去前面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一路上，轮子厌郭子然所做之事，对其呼三喝四无甚好脸，加之轮子不像寒江一副书生气，他膀大腰圆，怒瞪双眼常如天神下凡一般。郭子然自是怵他三分，现见轮子要离开，郭子然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颠颠的抖起了二郎腿。
轮子方才走出去两步，想想不放心，回身来瞪着郭子然道：“你小子听好了，我离开一会儿，你要是让我王哥有半点的不舒坦，你这辈子也甭想再舒坦了。”
郭子然颤颤微微的连称：“知，知道了，知道了。”寒江一边看着直想发笑。
等轮子走远了，郭子然这才松了口气，他一挥手叫来店家。“我说，你们这里有什么吃的？拿些来，这位爷饿了。”
寒江看了一眼郭子然心想：“哪里是我饿了，分明是你自己谗了。”
店家盛上食物，郭子然一阵狼吞虎咽，淅沥哗啦好不热闹，完事儿抹了抹嘴，打了个饱嗝，这才看了看寒江说道：“哎？你怎么不吃啊？”诡异的一笑压低了声音接着道：“这可是白送的。”
说完郭子然偷偷摸摸地从怀里取出一只青皮竹筒，拔去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只死苍蝇，放在留有残食的盘子中。寒江刚明白过来，却见郭子然将手指伸进嘴里好一阵猛抠，终吐出一片龌龊腐臭。惊愕中寒江差点也恶心的吐了出来。
郭子然撤开嗓门叫唤起来：“哎哟！你们这是给我吃的什么啊！死苍蝇！”
店家出来求道：“客官，我们这是小本买卖，您就别再叫了。”
郭子然不依不饶地说：“那大爷我就白受了这恶心？不成！”
店家忙收拾起桌面来。“要不这份就不收您钱了。”
“什么？不收钱就打发我了么？你以为我是要饭的啊！你今天不拿出点银子来赔偿就休想安生。”
本来店铺就开在路边，人多吵杂，这一吵一闹引来观者如堵，确有薛玉等人混迹其中。
薛玉自从离开太原后就留守在太原城外的农户家中密切注意着使团的动静，随后跟着使团入住四河县驿站，三岔岭夜袭车队，眼见得手之际却被横路里杀出的人马挡了回去，料想使团必有防备，再无机会下手便从三岔岭西道退去，欲渡河回洛阳再做打算。在太原寒江未参加使团迎接，在三岔岭他躲入树林中，所以薛玉从未见过郭子然和寒江。不料河渡拥挤他们此刻皆被堵在了渡口，却见郭子然横行之举。
薛玉将一切看了个明白，气愤郭子然的无赖气焰，抽剑就欲教训郭子然。副官王将军将其按住，他低声道：“少将军不可，此地离洛阳不远，怕是有人会认出少将军。老将军临行先嘱咐过，要不露踪迹。我们还是早些渡河吧！”薛玉冷静的分析了一下轻重，点了点头，含着怒火的眼睛记录下了郭子然和寒江的嘴脸，心有不甘的离开了茶铺。
郭子然见围观的人渐多，越发的来劲。寒江看不过眼起身指着郭子然的鼻子说道：“你给我坐下！小心杨兄弟回来收拾你。”
郭子然听到‘杨兄弟’三个字，吓的不再复言。
寒江从兜里摸出半吊铜钱交给店家，说道：“你甭理他，一个混混。这是饭钱，你收好了。”
店家感激的连声道谢。
郭子然忿忿不平的坐在一边，嘟囔着：“我还不是为了能省些银两。”
一事平息，围者散去。寒江叹了口气和郭子然说道：“郭子然啊，郭子然！你贪小的秉性什么时候能改呢？自打我和你第一次下棋我从棋盘上就看出你是个贪小利的人。”
“从棋盘上看出？”
“尽下贪小地，失大局的棋。”
“这和做人何干？”
“棋如人生你懂么？什么人下什么棋。”
“你说我贪小，那何为大何为小？”
“家国天下是大，财名利益是小。”
郭子然一耸肩道：“家国天下？我管不到啊，等我做了大官再说。”
“你小心贪小利，却失更多。”
“我损失什么？这不好好的没事？”郭子然不知薛玉适才的心思，要不然此刻岂能安然。真可谓善终善报，恶终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两人说话间，轮子急急奔来。坐下喝了口茶便道：“我打听清楚了。洛州长史张知謇在洛阳城南的白马寺内举行棋赛，招选入京的棋手。引的各州棋手接踵而至。”
寒江颇感兴趣的站起来道：“白马寺棋赛？走，我们看看去。”
郭子然一歪嘴嘟囔道：“说到下棋又来劲了……”抬眼一看，轮子炯炯双目瞪着自己，吓得不敢再多说。起身跟着去往渡口。
渡过河便到邙山，沿路也多是到洛阳的行人，结伴同行也颇为热闹。
寒江三人于路结实了一名晋州棋手。此人名叫陆鼎元，乃晋州学馆的棋官，听闻洛阳举行进京棋赛，便告了假前来观棋。
陆鼎元说道：“看样子，你们不太在江湖上跑动。连洛阳最大的棋社‘刀门’你们也不知道，实在是见识太浅。”
郭子然一听，不太服气，说道：“那是他们俩，是他们俩不太在江湖上跑动。我可是知道‘刀门’的。”
寒江心里纳闷的问道：“棋社怎么叫了武馆的名？”
郭子然笑道：“哈哈……什么武馆啊，刀门是洛阳最大的棋社。他们之所以出名全仗三名掌门人，其一，林雪松，落子如飞，棋如双刀，刀刀见血，人称‘快刀林’。其二，万宗，棋法怪异，善使飞刀，不得要领之人初盘就落下风，人称‘万把飞刀’。这最后一人……”
轮子急问道：“最后一人如何？”
“最后这一人，谁也没见过，和人对弈从不露面，只叫丫鬟出来摆棋，棋风缠绕，好似蟒蛇缠身，愈勒愈紧，直到窒息，人称‘无影刀’。”
“哈哈，郭兄却有见识，有些事，连我也是头一次听说。”陆鼎元朗声笑道。他却不知郭子然实在是个混混，这些江湖传闻自是家常便饭。
一路说说笑笑，两日转眼便过。穿过嵯峨逶迤的邙岭，抬首就见洛阳北门安喜门。磨肩擦踵随着人潮涌进到城内，比之太原洛阳凭是另一份田地。驰道驿路，其直如矢，从北门街道直通洛水，洛水之上舳舻相接，帆影联翩，过洛水上的浮桥天津桥进入洛南。
寒江见洛阳城道两边每过一街皆有一道门，门上各书其名，丰财、景行、上林云云，无一累复。寒江好奇，问道：“为何街道口都有如此一道门？”
郭子然道：“你连这都不知道？这是坊门。”
“坊门？”
“你不会连‘坊’都不知道吧！”
轮子边上解释道：“他多是不知道，别看王哥坐在棋盘前一道一道的，出了棋盘他什么都不知道。”
郭子然笑道：“哈哈，还教训我呢！连街坊都不知道。我告诉你吧，街坊就是百姓的住区，坊里住有百余户人家。各坊之间以街道相隔，每坊建有围墙，留有坊门，昼开夜关。这洛阳城内少说也有上百坊。”
寒江道：“难怪这街道规整的如此整齐。我看天色尚早，我们去寻忠武将军府。”
陆鼎元拱手道：“我自先去白马寺打探，今后有缘自会再见。后会有期！”说罢自朝城南而去。
三人东探西问，终在宫城边的大道上寻到了中武将军府。
薛玉带着家兵回到洛阳，进了家门，连茶也没顾上，直奔爹爹的书房。推门进去，一屁股坐到外间的凳上一言不发。老将军薛讷见薛玉一脸沮丧的走进来，心里便晓了三分。他轻手放下手里的书，走到外间，欲说什么，想了想还是没开口，只将长满老茧的手轻轻的拍在薛玉的肩头。
这一拍却把薛玉的眼泪拍了下来。薛玉哭着说道：“……我们就要成功了，可是……却从旁路杀出一队人马……就快成功了啊……”
薛讷安慰道：“玉儿，不打紧，只要你们能安全回来就好。能惊吓到倭贼，也算警告他们一下，只是他们的劫数未到，这不怪你。”
“可是，我还是辜负你的期望了。”
薛讷坐到薛玉对面，说道：“玉儿，率兵征战，如能杀敌是最好，杀不了则要知道退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天下名将皆已善守为先，战国廉颇，三国司马懿，皆是善守后发制人的名将。我儿能洞察势力差别，主动退守保存实力待日后图之，实在是难能可贵。”
薛讷的安慰平复了薛玉激动的心情，想到一事便道：“那些半路杀出的人马可不像是随队护卫，如是随队护卫为何要蒙面？”
“你看他们的武艺路数如何？”
“训练有术，不像打家劫舍的盗匪。”
薛讷一皱眉头道：“难道是军中人物？”
父子两商榷之时，门外管家扣响了房门，道：“将军，太原尉府主薄杨名三人求见。”
薛玉一惊，望着爹爹眼神中流露出心声：“太原！难道事情败露了？”
薛讷朝门外开口道：“知道了，带他们到大堂等候。”想了想又道：“上茶，好生款待，不得怠慢。”
等管家离去，薛讷问道：“玉儿，你们一路上可露行踪？”
薛玉道：“我们一路皆化做商贩，且跟且停，忽前忽后，不曾露了身份。只是……”
“只是什么？”
“太原尉府护卫中有一高手，手下和他交手时失落了兵器，不过他被孩儿刺伤了胳膊。”
“太原尉是陈九言吧，此人有些心计……玉儿，你先去休息，待为父去会会他们。”说罢薛讷整了整衫襟，推门出去。
第四章 将军府
将军府回廊中间是偌大的武场，场中的青石地板早已被摩的凹凸不平，场中的架子上陈着斧钺刀叉。走过回廊进了大堂，正对大门的墙上书着一人高的‘武’字，两旁台架上供着宝剑，内间墙上挂着弓弩箭囊，却和陈九言的尉府是两样格式，多了些霸气少了些文人的风雅。
管家端上茶来，自退了去。
郭子然不安分的东看西瞧的闲逛起来，寒江和轮子无心理会他，端坐在椅子上等候将军的接见。
“哈哈……太原尉的主薄来了，快领我见见。”
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内堂传来，寒江探起脑袋来往内堂望去，良久方见一人迈着虎步两袖兜风走进外堂。近来再看，此人横浓眉，瞪虎眼，落腮胡，体魁梧，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哪位是太原尉府的主薄啊？我乃是忠武将军薛讷，不知各位忽然到访所为何事？”薛讷声如洪钟，发聋振聩。
轮子不敢怠慢，上前一揖道：“在下杨名，太原尉府主薄。今来，有事求教。”
薛讷心想：“今日且看你怎么说，好说好办，歹说歹办，如真拿了玉儿的短，我便一不做二不休，了断你！”
轮子见薛讷似有心事也不做答，于是再道：“不知府内近日可有贵人到过太原？”杨名此一问是在替寒江寻那要了命的玉佩坠子。
薛讷不知有此一出，心下一惊：“看来他们确是知道了……杀？……不，即便动手也不方便在府内，先稳住他们再说。”他捋了一把落腮胡说道：“太原？哎呀，这两天可没人去过太原，怎么？发生什么大事了么？”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轮子此言一出自知有些对不住寒江，看他日夜急着念着要找回玉佩，自己却在说不是大事，面皮上过不去，转言道：“也算是件大事，而且我能确信是将军府内非一般人物所为。”
薛讷愈发的感到不安，“哦？是何事，可否告知老夫？”
“贵府之人日前在太原城内的和记当铺，用十两锭银买了一吊玉佩坠子，这吊玉佩乃是在下兄弟的宝贝，被贼人盗去当给了当铺。今日特来赎买。”轮子故意在‘贼人’二字上着了重音，瞪了一眼郭子然。郭子然自知理亏，耷拉着脑袋坐在一旁。
薛讷听罢，悬着的心咚一下掉了下来。“吓了我一跳，原来只为此事而来。”朗声笑道：“哈哈……原来为的是如此小事，你们且回驿站休息，待我查了再作答复。送客！”薛讷身为将军，委身来见区区尉府的主薄全仗天机之事，他见已无忧虑，自是不再将杨名等人放在眼中。
杨名见将军已出送客令，不得已只能起身一揖拉过寒江和郭子然便往外走。
寒江见似乎寻玉无望，当下急了，步出大堂之时他回身朝拿着茶杯的薛讷说道：“将军，三岔岭中我隐约见过此人带着玉佩呢！”薛讷听到三岔岭，手上不禁使了气力，‘啪’的一声将茶杯捏碎。
轮子急忙拉着寒江和郭子然跑出了将军府。
出了将军府，轮子说道：“王哥，你太鲁莽了，三岔岭的事还只是怀疑，如果我们错了，可就要背上冤枉朝廷命官的罪名，如果这事真的，我们就更危险了。刺杀使团多大的罪过，他们还不杀了我们灭口？”
寒江听着有些道理，不住的点了点头道：“杨兄弟说的有理，是我太心急了。”
郭子然喘着气跟出来说：“我说，你们跑什么？……知道的人晓得我们是来要东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是来偷东西呢！”
轮子没好脸的踢了脚郭子然：“都是因为你！尽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寒江看了看天色道：“我们还是去投驿站吧，好歹也等明日再说了。”三人说着寻驿站而去。
薛讷眼见杨名三人离去，急忙叫来贴身副将薛忠。“你快跟着刚才来的那三人，查清楚他们住哪儿？先别打草惊蛇，查到了就回来报我。”薛忠抱拳接令。
薛讷起身走下武场，取出银枪，耍了起来。
银枪在手舞光芒，点刺挑，搁挡扛，百战沙场多少敌伤亡，无豺狼，马南放，太平时日枪指同朝郎，何缘由，杀心肠。
薛玉正巧出来，见爹爹耍了一套‘浪子回头’，上前取出捐帕替爹爹拭去额头的汗珠。“爹爹，刚才耍的那套可是‘浪子回头’？您在犹豫什么呢？”
薛讷笑了笑，看着手里的银枪说道：“你爹爹，戎马一身，久战沙场，杀敌无数，可那死在我枪下的都是豺狼之徒。今日面对我大唐的臣民，却起了杀心……玉儿，你说，爹爹是糊涂了么？”
薛玉接起爹爹的手道：“那要看他们是不是好人，如果是贼人，无论是大唐人还是倭人都杀之无过。”
薛讷若有所思：“正是这点让我不安，他们如都是好人，却知道我们策划行刺使团之事，我们又当如何？”
薛玉道：“知道又如何，如果他们以此要挟，自不是甚好人，如果肯替我们隐瞒那也就无妨了。”
薛讷想了想笑着对薛玉说：“呵呵……我儿长大了，想的比为父缜密啊！呵呵……对了玉儿，你可曾在太原买过什么玉佩吗？”
薛玉从身上取下那串玉佩道：“爹爹如何得知我买了这玉佩？”
薛讷接过玉佩来细看。成色一般，只是加工的甚是精细。薛忠从外奔回，抱拳禀告：“将军，那三人在立德坊的驿站内住下了。”
薛讷道：“晚上我们去和他们挑明了，是非成败全在此一夜了。”
都说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其实非月黑而是眼黑，眼黑了自也辩不明是非了，于是恶从胆边生，却累明月背了个恶名。
薛讷带着薛忠、薛玉乘着夜幕化了便装，掩饰一番混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了驿站。
寒江和轮子饭罢步回房内，却不见了郭子然的踪影。“这个郭子然死性不改，定是又哪儿赌去了。”轮子说着推开了房门，寒江将房内的蜡烛点燃，烛火昏暗间见三个身影立在床边。吓的他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叫道：“你，你们是谁？”轮子扶住寒江，冲着黑影说道：“你们是哪路的朋友？报上名来！”
“哈哈……杨主薄，今日方才见过，如何就忘了老夫？”这人影模糊自是辨不清，可这如钟的声音却是听来耳熟。
轮子和寒江这才稍稍安了些心。“何劳将军大驾，使唤个人来通报一声，我们去府上拜见。”
薛讷走近桌边坐下，两眼在跳跃的烛火前散着杀气，深沉的问道：“三岔岭之事，你们知道多少？”
寒江和轮子被此一问，凉了后脊。难不成他们是杀人灭口来了？
寒江想了想开口说道：“三岔岭确实是有刺客行刺使团车队。这些刺客也是忠义之士，可未免太卤莽太没头脑了。”
“哦？怎么说？”
“倭人贼心敢包天，这一点我的感受比将军深刻！可是，杀了倭人就能结束了么？首先，落人口实，说我大唐不敢于倭人正面比试棋艺，却使人暗中刺杀。再者，倭人再派使团，当如何？再杀之？”
薛讷愁眉一拧，随即舒展开，说道：“你是何人？”
“王积薪。”
“王积薪？外面传闻代州赌棋救灾民、太原九局赢冯汪的就是你？”
“不才，正是在下。”
薛玉仗着微灯烛光看了一眼寒江，清秀的脸旁，铿锵之言自有几分轩昂气度。
薛讷笑了笑说道：“原来如此，你分析的在理。可是于豺狼讲理是不是太迂腐了？我倒觉那些刺客没错，只可惜未能成功。”
“全来文的自然是治不住他们，全来武的也难以服众，文治武功，不可偏颇。依我说，文来文挡武来武挡。”
薛讷朗声长笑，抖得满脸的胡子跟着一块颤起来。“哈哈……好小子！就先看你文的，若文的不行，老夫可要看武戏了。我们走了。”说着起身便走。薛玉再看了眼寒江，跟着薛讷就要出门。
寒江松了口气，生命暂时无忧。却想起玉佩还未寻回，急忙道：“将军留步，在下的玉佩还望将军帮我寻回。”
薛玉未等爹爹开口，便道：“你不是会下棋么？明日到白马寺，如能赢下头名，自当归还。”
寒江还想再说，却见他们已然不容分说的走了。心里七上八下的，“明日白马寺看来是唯一的机会了！唉……头名啊！”
第五章 白马寺棋赛
“呵……呵……你们，起怎么早做什么？我困着呢！呵，呵……”郭子然哈欠连天，挪着懒步跟在寒江和轮子的后面。轮子催促道：“谁让你昨天玩得这么晚才回来，活该。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不成，你们先告诉我这是去哪儿？去干什么？”郭子然索性站定不走了。
寒江看着郭子然，突然想起，此人好赌成性，倒不如骗他一骗。“我们去白马寺参加棋赛，说不定还有人在哪儿赌棋呢！”这才说完，却见郭子然一个跨步冲了出去，边走边说道：“棋赛可是件好事，你们怎么不和我说呢？你们看看，时候都不早了，要是去晚了可就不好了！唉……我说你们倒是快点走啊！”
寒江诧异的看了一眼轮子，却看到轮子眼中流露出同样吃惊的眼神。
洛阳城东二十余里便是白马寺，三人方走了十里，沿路已是人头撺动。郭子然满心的盘算，嘴里嘟囔着：“一五，一十，十五，二十……算它百来人，一人一两银子，就是一百两，要是一人出五两就是五百两银子……哇！五百两，五百两啊！哈哈……”起先还是低声自语，说到后来却是情难自已，笑的很放肆。
轮子给他当头一巴掌：“你小子在发什么疯呢！什么五百两？”
郭子然这才发现刚才有些过于激动，忙嬉皮笑脸的糊弄道：“没，没什么。”
随着人群来到白马寺山门前，朱墙上伸出寺内的松柏凝翠，白马寺的山门和佛光寺的不同，为一牌坊式建筑，却和百姓居住的坊门类似。进山门，过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接引殿，直到清凉台。清凉台颇像是个空中庭院，是个长四十米，宽三十三米，高六米，由青砖镶砌的高台，高台上建着院落楼阁，围墙遮掩中露出松枝树梢。在清凉台台阶前众人被人群堵了下来。
郭子然急得叫道：“哎，哎，前面的怎么回事？怎么不走了啊？”他挤到前排，确看到许多人围着台阶却不上去，他拍了拍边上一人的肩膀道：“我说兄弟……”方才说了半句却吃了一惊，“陆兄！你也来了啊！”此人正是三人渡河过邙岭时结识的陆鼎元。
陆鼎元也颇为庆幸的抱拳道：“我们可是有缘啊！”
郭子然道：“我说陆兄，为何站在这里不上去呢？”
陆鼎元笑了笑道：“我？我可没这本事。要上这清凉台，没县府的推荐可不成。”
“什么？还要推荐？……那赌棋在哪里？”郭子然关心的只在赌棋。
“赌棋？这可是正式的入京棋赛，估计没人会来博彩。”
“啊！就是说没得赌了！”郭子然一路的兴奋，被这一盆得冷水浇了个浑身冰凉。他怨怒的看着寒江，却敢怒而不敢言，全赖轮子抱着胳膊站在边上盯着自己。寺内钟声响起，清凉台下一阵鼓噪。就见一行人从寺内后殿走另一道上了清凉台。
颂官站在台阶上高呼道：“洛州长史张知謇到……白马寺慧能主持到……忠武将军薛讷到……洛阳棋社‘刀门’林雪松、万宗到……”
提到薛讷的名讳之时，寒江抬眼往台上看了一眼，只看到背影一晃进了清凉台的庭院。颂官呼到林雪松和万宗的名字之时寒江身边传来一片叹啧。
“嗨，你看人家林雪松，不愧是‘快刀林’居然和监赛的长史张大人一起来，我看这头名定是他的。”
“我看未必，那万宗也不是吃素的，‘万把飞刀’也非浪得虚名，还有尚未露面的‘无影刀’……”
“你们看着，这次头名非‘刀门’莫属。”
“‘刀门’就这么厉害？我倒不服……”
“不服？不服你就上啊！”
……
陆鼎元颇为兴奋的和寒江等人说道：“你们看着吧，今天有好戏，我闻的出来，这里有不少人憋着口气要争这头名呢。”
寒江笑了笑，未做答复。
半晌过去，就见人群里站出一人，在台阶前来回踱了几步，一咬牙抬脚便上了清凉台。台下一片沸腾，击掌口哨，嗟呀嘲诮。颂官验看过推荐函后抱拳道：“兄台好运，去吧！”那人三步并做两步走进了清凉台上的庭院里。
过了一会儿，有官衙抬出一个诺大的棋盘，这个棋盘足足有四人来高，棋盘上三百六十一只交叉点上各竖出一枚钢针，横着看颇像跑江湖使的钉板，可从正面观去，却和常见的棋盘无异。棋盘两旁站着两人，每人手里拽着一把长竹竿，将黑白两色的圆盘钩住了挂到棋盘交叉点上的钢针处。一人挂一枚，渐渐的出现了棋局的味道。这只大棋盘使清凉台下上百名观棋的人皆能一览棋局。颂官则站在棋盘下撤着嗓子讲解棋局。
寒江心想：“感情大棋盘讲棋，在唐朝就有了。虽然道具是差了些，却也很有味道。恩？这是什么？”寒江看到颂官命人往大棋盘当中挂上了一只红包裹，在棋盘黑白之中显得颇为扎眼。“轮子，那红兜兜包的是什么？为什么悬在棋盘上？”
轮子摇了摇头连称不知道。两人却见原本蔫了菜的郭子然此刻又复活了过来，两眼散着贪婪的眼光直愣愣地盯着那只红包裹，嘴里不停的嘀咕：“悬红，悬红，银子……不黄金……”
颂官高声道：“长史张大人，为激励棋手，特请朝廷出金五十两作为本次棋赛的悬红！”
此言一出，的确取得激励的效果，台下百余人顿时喧哗开来。只有寒江全不当回事，都说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全是身外物。此话用在寒江身上最正当，本就不该来，终想早点走，这金银却有何用？
郭子然在一边躁动起来：“王积薪，不，王哥，你的棋厉害，你上去赢了那悬红吧！”
轮子道：“去，去，去，就是赢了也没你的份。”
郭子然不和轮子辩，只和寒江磨嘴皮：“你要是怕赢不了，我这把扇子借你，定让那些什么飞刀、快刀的统统魂飞九宫。”
寒江一想到郭子然的‘淫画’扇子就忍不住要笑，说道：“下自然是要下的，不过不是现在，还是先看看。”
郭子然一想忙道：“对，对，先看看，把他们的路数摸一下，还是王大哥精明。”
说着棋盘上已经摆开了适才进去之人的棋局，就听颂官解说道：“此盘是淮南安州太安棋社杜峰执白先行对洛阳‘刀门’林雪松。白棋起手三六挂角，黑棋纵三横十一，四间低夹，白棋纵三横十二逼，黑棋未加思索纵十四横三挂角，接着，白棋也在左下挂了一子，黑棋未做理会，自在纵九横十七下了一手。哎呀，林雪松人称‘快刀林’果然是出手极快，一招快过一招……”
轮子看了一会儿，说道：“王哥，林雪松为何下的如此之快？他有必胜的把握？”
寒江笑了笑说道：“下棋首先比心理，如上手你自觉矮人一分，棋上就矮人三分。林雪松上来就用一种气势压制住了对手，你们看，白棋被黑棋一步一步的拖的快了起来，忙乱中必出破绽。”
陆鼎元听着很在理低首记录起来。寒江好奇的看他在做什么，却见陆鼎元拿着纸画的棋盘，将棋局标注在纸棋盘上，一旁还附有注解。他见寒江好奇的看着自己忙解释道：“呵呵……我乃学府的棋官，这些来参加棋赛的都得了县府的推荐，都是各地的高手，我记下棋谱回去好将这些棋局做成科目讲于学子们听。”
轮子听完，颇为不安的和寒江耳语道：“完了，我们没县府的推荐，如何上清凉台比试，不比试又如何夺那头名，没了头名你的玉佩缀子怎么要回来啊！”
寒江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叹道：“唉……走着看吧，会有办法的。”
棋盘上不停的挂上棋子，白棋不顾孤棋安危于边地围起一片地域，黑棋也不攻击那块孤棋只在边上守了一手棋。台下吵杂之声渐起，辩起白棋的死活来。
“白棋有一只眼，尚缺一只眼，看着像是能做出一眼来。为何林雪松走了他处？难道漏算了？”
“你懂不懂啊！林雪松一路攻击此刻停手断定是白棋再走也活不成了。”
“我看能活，先跳一手，做出眼位的摸样来，看不出黑棋能有什么手段。”
陆鼎元挠了挠头道：“哎呀，看不懂啊！为什么这时候去走了其他的，难道真是看走眼了么？”
都再争论，颂官一句话震的台下静了下来。“二百一十手，白棋投子认输。黑棋林雪松盘中胜……”
第六章 讲棋
爬爬书库阵阵唏嘘中，杜峰垂头低首步出庭院，默默的走下台阶，回头再望一眼清凉台上的毗卢阁，目光中散发着不甘。走下台阶，走下众人瞩目的高处，回归平凡，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寒江和旁人道：“两人皆是高手。”
郭子然道：“都是高手？这个杜峰本有机会活棋，活棋的话，局势还可一争。可他却不知手段，认了输。”
“不，你错了，他一定看到活棋的手段了。但是，你们且看看林雪松最后一手走在哪里，守边！这是黑棋的胜利宣言，言下之意：即便让你活了你的地也已不够。何况你尚需再花一手补活？所以，他审时度势的投子认输了。不知道进退的人才会猛想如何做活，做困兽之斗。”
轮子道：“恩，不错，那样的话会输的更无颜面。”
陆鼎元在一边将寒江的话一一收录。
有是一人挺身来到台阶前，抱拳高声说道：“扬州烂柯山庄宋柏当，敢让赐教。”
陆鼎元急忙从兜里翻出一张新的棋纸，兴奋的说道：“哈哈……来了来了，最精彩的来了。人说北刀门，南烂柯，烂柯山庄的宋柏当是号人物，当年只身闯刀门，连挑三十门人，最后和林雪松斗了个一胜一负。看来今日他是为了夺头名来的，有看头看头。”
宋柏当撩起长衫抬脚拾阶而上，众人屏气仰头目送宋柏当上了清凉台。
颂官高喝道：“烂柯山庄的宋庄主也来参赛了，各位开眼阿！”棋童来回在清凉台上下，颂官不断接到最新战况。“好，各位！刀门将由万宗，万掌门出战烂柯山庄宋柏当，现在猜先由宋柏当执白先行。起手宋柏当三六挂角，众位看官，我等拭目以待，万掌门将会下出什么飞刀。”
过了半晌，棋童飞奔而来，颂官接过棋纸，惊呼：“黑棋四七，这手棋从未见过，想必是‘万把飞刀’万掌门的最新之作，果然是奇想天外，我们静看宋柏当如何应对吧。”
台下又是一阵轰响，皆呼万宗出手果然出人意表。
寒江偷笑了一下道：“这叫‘倒垂莲’，一共六十变。”
轮子道：“恩？不是说刚创之招么？你怎么会见过？”
寒江尴尬的掩饰道：“在我家乡，有人研究过这种招法。”
陆鼎元听在耳里，不依不饶的问：“哦？王兄弟家乡何处？居然还有人专门研究飞刀的棋手？”
寒江笑道：“是，是，他们是职业棋手。”
“职业棋手？何谓职业棋手？”
寒江的汗快被问下来了。“就是靠棋谋生的人，毕生钻研棋艺。”
“哦！就是棋待诏吧！……哎，不对，棋待诏大多在京都食俸禄，怎么会呆在家乡里？”
“他们不靠俸禄过活，他们靠奖金过活。”
“奖金？奖金又是何物？”
“奖金就是……悬红，悬红！”寒江危机时刻看到郭子然想起悬红来，心里松了口气，“我的天，差点说露了。”
郭子然一边听着来了劲：“嗨，我还当是什么人呢，感情和我一样是赌棋过活。那我也就是，职，职业棋手了。”
寒江苦笑，无言以对。
颂官也没歇着，在台上高呼：“白棋次手四六冲，黑棋五六扳，接着白棋五七断！看来就要激战了。”
方才一盏茶的功夫，黑白棋子你叫吃我，我叫吃你，在角部附近纽杀在一起。白棋六十一手在二二夹住角内五枚黑子，而那五子也借外围包住了八枚白子，生死一线。
轮子道：“王哥我看像是黑快一气，我说得对么？”
寒江笑道：“如无手段黑确是快一气，可是这里有妙处。”
“哦？什么妙处？”
“于九二路先断，黑必十二路吃，白再巧妙送吃一子，九一路长！黑棋只能在十一路继续叫吃。此时再动手紧角上黑五子之气。这样黑棋在六一路是气紧不入，所以反成白快一气杀黑。”
轮子听着不住点头，“我的天，这么复杂。不知道姓宋的看出来没有。”
过了一会儿，颂官口颂棋招，招招不离寒江适才所说，惊动了四周观棋之人，看官们顿将寒江围在中央。
“这人是谁啊！你认识吗？”
“不认识，挺年轻的啊！”
“他说的和棋局丝毫不差，厉害啊！”
“他是谁啊？”
……
郭子然死命护住寒江口里叫道：“别挤，别挤，要听棋的交一吊通宝。”
只听颂官台上呼道：“一百七十手，白棋盘中胜！”
“这个宋柏当果然厉害，才一百七十手就赢了。”轮子仰着头看着大棋盘自言自语道。
颂官刚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立刻接到棋童送来的棋谱。“各位看官们，刀门的‘快刀林’林雪松再次出战迎战烂柯山庄的宋柏当。这位宋柏当当真是南派棋宗一代高手，实力堪比棋待诏。上次只身独闯刀门，挑落刀门三十门人，和林雪松战成一对一。看来此时此处正是他们一决高下之地……”
“你下来，我们不听你的，我们要听这位小兄弟讲棋！”一人突然在台下高声叫了起来。却一石激起千层浪，呼啦啦一片人起哄般的叫唤起来：“噢……下来吧，不听你的。”，“对，我们要听这小兄弟讲棋。”，“他讲的比你好，你找块地方凉快凉快去吧！”
众人哄闹中，寒江内心那不羁的个性又开始隐隐作祟，他也不推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棋盘前，冲着颂官笑了笑，说道：“你看，盛情难却。我见你也叫喊了大半天了，就让我来帮帮你吧。”
颂官想辩解，想了想却什么也没说：“我都说了大半天了，何不先休息一下，看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能耐。他当讲棋是简单之事，一旦说漏了，我再出面点破他，看他到时如何收场。”于是颂官退回一边放手让寒江主讲。
棋童手拿棋谱奔来，傻眼看着寒江，转身又看了看颂官，不知道这棋谱该交给谁。寒江走上去，接过棋谱来，和棋童说道：“这局棋，由我主讲，你往后送棋谱慢些走，别急！”说完，拿着棋谱端看了起来。
“各位，猜先林雪松执白先行，宋柏当黑棋后手。白棋起手三六挂角。”寒江像模像样的讲解起来。“我不用看棋谱就知道下一手黑棋必是三、十一四间低夹。为什么就不能走三、八，一间夹？”此言一出，台下一阵骚动。颂官坐在一旁心里偷笑道：“傻子，哪儿有人走一间夹的，感情是个棋篓子。”
“一间夹后白棋可点角取实地，亦可跳起，待黑棋飞守后再于四九肩冲，之后取势，此皆为两分。”寒江让人将个中变化在大棋盘上摆了一遍，台下渐渐安静了起来，大家看到一个从未看过的变化，听得津津有味。颂官也好奇的站起身来，侧着身看着大棋盘。
一番变化演绎完毕，正好棋童手拽棋谱过来。寒江接过棋谱看了看，说道：“果然，黑应三、十一四间低夹。当今之棋，凡遇三六挂角，对手必是富户建房。”
台下有人问道：“什么叫富户建房啊？”
“富户建房，四间家（夹）啊！”话闭，台下一片哄笑。
笑完，寒江接着讲道：“白棋三、十三逼，黑棋挂左上角，白棋十七、十四挂角，黑棋十、十六，这手应该叫玉栏杆吧！为什么不走十四、十七小飞？走完此处，待白棋拆二以后再回过头来走三、八，一间夹。如此黑棋将是很顺畅的一局棋。”
几十手棋过去了，寒江又摆了几种变化。“双方在布局阶段，都还算是两分，互不吃亏。就看黑棋下一手怎么走了。”接过棋童的棋谱，寒江看了一眼，吃惊的“恩！？”的轻轻叫了一声。“黑棋十四、二，宋柏当这时候在二路补了一手，这手棋见小。这一补，整个上边就是皇帝的娘了。”
台下又是一阵唏嘘，“什么叫皇帝的娘啊？”，“不知道。”，“下棋，怎么下出皇帝的娘来了？”
“皇帝的娘，是谁？”寒江问道。
“太后！”台下齐声回道。
“对，黑棋上边的地域整个就是‘太厚’。”
颂官站在一边，和台下的人一起噗哧一下笑出声来。
古时讲棋之人皆是老和尚念经，照本宣科，拿着棋谱‘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像说绕口令一般，决计不讲其余变化和其他招法。讲棋的滔滔不绝，听棋的昏昏欲睡。寒江这般俏皮的语言，和别出心裁的变化，就像万丛草木中的一朵鲜花，突然让人眼前一亮。清凉台下观棋的人，听的如痴如醉。
“白棋号称‘快刀林’，应该乘黑棋这手缓棋，在中央镇一手，静观棋变，如宋柏当护住上边的空，则猛攻中央黑浮棋。如果黑棋跑浮棋，则金戈铁马踏入上边黑棋苦心经营的阵地，如此适才二路的补，将是臭不堪闻。故而依我所见，黑棋甘冒孤棋被攻击的危险，护起上边的地域。这是棋手对局时的心情使然。”寒江言罢立刻阻止摆棋的人将刚才自己所说的变化撤下来。他低声和那摆棋的人道：“不必撤了，这是必然的。一会儿看棋谱即可知晓。”
过不一会儿，棋童又递来棋谱，寒江看罢，笑着把棋谱给了摆棋之人，说道：“你看吧，和我说的一样。”
那人，吃惊的瞪着两眼搜索着棋谱。“你可真厉害啊，我摆了多年的棋，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讲棋的。长见识，太长见识了。”
寒江越发的控制不住狂妄的秉性，他高声说道：“我当能说，此盘林雪松赢定。”
陆鼎元记录着，抽空抬起头和轮子说道：“我说，这王兄弟，是有本事之人。可就是有一点狂。”
轮子笑了笑，回想起五台山王积薪小小年纪和方丈博杀，最后因规则差异输了一目。此后下了五台山，便是仗义赌棋救灾民，全然不顾输棋的危险，落难系舟山，以命相博，最后却结识了单道大哥，和冯汪对弈九局先赢后输，最后却大逆转。一路走来，惊心动魄，如履薄冰，可每次都是凭着狂妄不羁冲杀出去，又凭着过人的棋艺全身而退。
想着就听到寒江在棋盘前高声宣布：“黑棋二百三十一手投子认输，白棋林雪松盘中胜。”
第七章
日渐偏中，宋柏当走下清凉台，唇皮微动却未说什么，冲台下看官抱了抱拳。所到之处人分两旁，一席青丝头带，文绣白衫随着轻风荡起。“金戈铁马尤有声，玉枰闲敲本无争。当到名利伸手及，万千手段去随风。哈哈……当到名利伸手及，万千手段去随风……”宋柏当嘴里念着，独自走出白马寺。
清凉台，台清凉，清凉台上清凉景。
一时间清凉台上下冷场无语。颂官打了个哈欠，起身道：“如果没人迎战，此次棋赛将有洛阳刀门自行决出一人来前往京都，这悬红就归刀门所有！”
众人泱泱的背身欲要散去。陆鼎元将一张张涂的黑漆漆的棋谱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包袱里，心怀满满的道：“不错不错，不虚此行，收获颇丰。”
郭子然眼睛直勾勾的望着棋盘上高悬的红布兜，心叫道：“五十两，金子啊！”
“王哥，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出手吗？”轮子将手拽成了拳头，咯咯的和自己较着劲。
宋柏当这一败不知打消多少当场欲想一战成名的棋手，连南烂柯的威名也从清凉台上陨落，还有哪个敢不自量力的挺身而出大叫一声：“慢！且看我神技！”
“慢！”当真是还有一人全然不顾。一声起，尘飞扬，一石落，排浪击。已经抬脚想回去的看官们忽听得背后传来清脆一声响亮，收住脚，回身重新聚拢朝发声之处望去。
清凉台上，寒江抱拳朝颂官恭恭敬敬一揖道：“某不才，想试试身手，还请颂官行个方便。”颂官张着惊讶的嘴，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青年。清瘦的脸庞，傲骨嶙峋，朴质的服饰，文质彬彬，两眼散发着强烈的斗志。他问道：“你可有州府推荐？”
寒江道：“未有！”
“未有州府推荐上不得清凉台。”颂官一口回绝了寒江的请求。
“可否通融？”
“你通融，他通融，人人通融，我便如何？”
寒江有些急了，他转身撤开嗓门叫道：“你们说，我可否上清凉台？”
台下的看官本以为今日棋赛就此结束，原想唯烂柯山庄宋柏当能和刀门一拼，可未过二关便倒下，这一来让长年夺魁，强豪如林的刀门又占了头名，有些索然无味。忽然间杀出一人不惧威名敢挑刀门，且不说是谁，众看官们都从心里叫好。再看出头之人又是那适才满嘴妙语，棋变无穷的讲棋小子，一个个更是安耐不住兴奋，群情激荡。
“讲棋小子，上，我们给你助威！”
“对，我们给你助威。”
“讲棋小子，好好下。”
“讲棋小子！讲棋小子！”
“讲棋小子！”……
轮子眼中滚着润露，振臂和着众人高喊着：“讲棋小子！讲棋小子！”
郭子然更是眼见寒江挺身而出，悬红便也有了指望，他拉长了脖子撤开破锣般的喉咙叫道：“讲棋小子必胜！”陆鼎元也跟着叫喊着，心说：“王积薪啊，王积薪，果然是够狂的!”
颂官吓呆了，他没想到，如此一个青年会鼓噪起如此气势。他上前口气自软了下来：“好吧，我帮你通报一声，如果长史张知謇张大人不同意，可修怪我不讲情面了！”
寒江忙又是一揖道：“多谢大哥了，我叫王积薪，是……是太原来的。”
颂官一路小跑上了清凉台，在背后阵阵叫喊声中，差点从半道上滚下来。
半盏茶的功夫，颂官奔下来，高声颂道：“忠武将军薛讷特荐太原王积薪参加本赛。”
他走进寒江轻声道：“你小子，我刚说了你的名字，将军就自告原做推荐。没看出来，你小子还真有一套。”
寒江笑了笑，自明白个中道理。抬头望着清凉台，和着喊叫声一步一步踏定阶石，缓缓的走上清凉台。
第八章 挑双
寒江面前两张棋盘，漏钟嘀哒嘀哒的滴水声好似战鼓一般敲打着他的心。他从棋盒中捻起一子使开落叶手法拍到棋盘上，四六高挂！林雪松轻轻的挪了一下身子，不自觉的往前坐了坐，以便能将棋盘看得更清楚些。他伸手将寒江的棋子扶扶正，看了眼寒江，好似在说：“你没摆错吧？是四六挂？不是三六挂角？”
寒江拍下一子后转眼去看万宗那盘，全没理会林雪松的惊愕。
万宗摆下三六挂角后，等着寒江来应，他抱起双臂颇为不将寒江放在眼里。“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和你单下都像砍瓜切菜一般。一会雪松兄快刀上手看你如何应付。恩？雪松兄在干吗呢？”万宗乘着寒江思考，扭头去瞧林雪松那盘。“啊！？四六挂？”万宗暗自惊叫起来，他将靠椅轻轻提起往林雪松边上挪去，头渐渐的偏向了林雪松。
林雪松扭头看到万宗瞪着大眼看着自己这盘棋，怒眼朝他一瞥。轻声骂道：“你顾好自己，此人不一般。”
万宗乖乖的又将靠椅挪了回去，心中却颇为不服：“单凭着一招就说他厉害了？说不定他什么都不懂，胡乱下一气罢了。”
寒江凭着这一息时间计划好了一个颇为有趣的方案。他手棋起落棋子撞击在棋盘上，他的手慢慢离开棋子，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坏笑。满堂的人就听万宗叫道：“你……”
林雪松紧锁浓眉侧目看了看棋盘，寒江将黑子放在了四七，正是万宗今日和宋柏当所用的新手。万宗的飞刀被宋柏当挡去，实在是实力上的不济，而寒江却把他的飞刀接住转手飞出，却是对他莫大的讽刺。
万宗将圆脸涨的绯红，默默骂道：“你个臭小子，居然敢如此戏弄我。你这不是摆明了在取笑我自创的飞刀无用吗？”
“我忍，等老子赢了再收拾你。”他咬紧钢牙，使出全身的力气，将棋子往棋盘上敲去。
万宗颇于无奈依葫芦画瓢，安照宋柏当破自己的方法来挡寒江的‘倒垂莲’，白棋四六冲。黑棋五六扳，接着白棋五七断……两人好似复盘一般你方离手我上手，噼里啪啦一会儿就将方才万宗和宋柏当的棋局演绎到第七手，寒江此刻停了停手，转身去看林雪松那盘。心里纳闷着：“都说林雪松是快刀，怎么下的这么慢呢？”
林雪松埋首思索着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寒江安耐不住了，去万宗那一盘上拍下一子。
清凉台外，衙役们又搭起一只大棋盘来，台下的看官们自打见过寒江讲棋时摆出变化图后，便常嚷嚷着让颂官也摆变化图。这下可忙坏了颂官，左右同时讲解。“黑棋王积薪第八手率先变招了，他未走万宗原先走的二八扳，而是于五八叫吃。这个王积薪，为何要走一个失败的飞刀呢？还是和飞刀的创始人下，这味道实在是太奇怪了……林掌门不知道为何第一手便想了这许多时间，平日里落子如飞，这会儿却如何迟迟不落子呢？不知道他们二人此刻的心情是怎样的。”
说到万宗的心情，只消看看他的脸色便知。虎着绯红的脸，冥思苦想如何对付黑棋的招，抑或说是自己创造的招数。他倒觉得奇怪，这招数在自己手中如废铜烂铁，寒江突一变招却使得虎虎生威，自个好像是越下越丢人，越下越显出自己的拙劣，真是烫山芋在手，拿也不是，丢也不是。
寒江心中偷笑着，“嘻嘻，这是‘倒垂莲’六十变中的第五十一变。这个万宗是个容易激动的家伙，只要挑他冒火，赢他不成问题。不过那个林雪松，却冷静的出奇，他在某算什么呢？”
乘着林雪松思考的这些时光，寒江起身去看漏钟。
走近看来，漏钟底下的方杯原是两只方杯拚成的。漏钟边上坐着的衙役每当一方落子，便负责拉动方杯让壶嘴的水滴进去，等另一方落子，便又将方杯推进去，让水滴到另一只方杯中。如此，对弈双方的时间便可从方杯中衡量出来。寒江一边感叹古人的奇思妙想，一边好奇的东模西动。
寒江凝神盯着漏钟里的水在壶嘴处聚集成一粒晶莹剔透的水珠，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壮大，终于挣脱束缚，从壶嘴上掉下来，在空中划弋出一条直线伴着‘嘀哒’一声落进方杯中。
林雪松放开紧锁的眉头，棋型的构思在心中渐渐的出现一个轮廓，渐渐地清晰起来，他终于伸手从棋钵中取出一枚黑子挥舞胳臂在棋盘上抡出一道黑色的弧线，‘乒’的一声砸在棋盘上。寒江坐回棋桌前看着林雪松的应手，心想：“这？这是误打误撞还是……？”
“各位，各位，林掌门终于出手了，三六托，王积薪三七扳，黑棋退，白棋四七粘，黑棋再于另一边飞。这回林掌门可算是睡醒了，落子如飞一展快刀风采。”颂官口悬滔滔，却将挂棋的人忙了个满头大汗。
寒江坐在棋盘前不禁忐忑起来，“林雪松，好你个林雪松，这个现代高挂定式你居然下的丝毫不差。你刚才一定是在构思棋型，我却把那些时间花在了和万宗那一盘棋上了，唉……这下有点玩过了，两盘都不能有丝毫马虎啊！”
定了定心思，寒江先去应了万宗回头想了一会儿在林雪松这盘上拍下一子，棋刚离手，就听又是‘乒’的一声，林雪松不容寒江有丝毫喘息。万宗心里开心着呢，“哈哈……小子哎！这下你尝到味道了吧！雪松兄一旦想定，此后你就休想再有片刻安宁时刻了。快刀一出鞘，见血方罢手。对了，我这里也要再施加些压力。”万宗捻子便朝棋盘上拍去。
又是一阵拼杀，万宗祭出博杀手段，将输十枚黑子围在角上。他拍下棋子后洋洋得意的靠坐在靠椅上端起茶杯喝将起来。
林雪松落子一手紧过一手，却将先前花去的时间追了回来。盘面上也已是后手的林雪松略略领先。
寒江眼看两盘局势都颇为不利，渐渐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叫道：“完了，你输了，你拿不到头名了，玉佩休想拿回来。没了玉佩你就永远待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吧！”他使劲用手拍打了一下头，“不行，我要赢回来，一定要赢回来。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静不下来？”他捻出一子将手举过头顶，欲要往棋盘上拍去。
“臭小子，湍水宁鳞，风林静羽！臭小子，记住我的话！”冥冥中一个熟悉而又遥远的声音唤起寒江心中的记忆。
寒江慢慢将举在头顶的手放了下来，把棋子扔回棋钵里，起身朝配殿外走去。万宗和林雪松对视了一眼，纳闷的靠在了靠椅上。
配殿外面刮起一阵风，风里带着夏末初秋的一缕凉意。“王施主有心事？”背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
寒江转身一看，原来是慧能大师。“大师慧眼，我确有些心事。”
“杜峰、宋柏当为名利而来，败在名利之下。我观施主气象，非为名利来，却为何也彷徨起来？”
“是啊！宋柏当走的时候曾说，当到名利伸手及，万千手段去随风。可我却是为了块玉佩。”
“什么？玉佩？为了块玉佩？施主棋下的出人意表，所为之事也出人意料。不过，万变不偏一个理，无争！于世无争，只有无争方有一争，争于不争，全在心平，心平则气顺，气顺方思通。”
“多谢大师点拨！”
“阿弥陀佛！老衲只是在说‘理’，哈哈……剩下的，就要靠施主自己了！”
寒江稳了稳心情，“输了就输了，不要这头名又如何？只要知道玉佩在哪里，自然有机会要回来，大不了去求将军。”一件事想到最坏处，回头再看，好坏到头不过如此心胸竟也宽了，心自然也就平了。
深吸一口气，寒江回身走进配殿，就听见衙役道：“王积薪一满杯，半个时辰！”
第九章 险胜
“还有半个时辰，时间也要节省一些。好吧，这就开始！”寒江回到棋桌前，静气凝神抛开杂念，专注棋局。他先看万宗这一盘，数枚黑子被围角部，要想逃出已经是不可能，欲要就地解决问题就像是在螺丝壳里做道场完全施展不开来。等等！
寒江头上爆出条条青筋，整个人眼看就快伏到棋盘上了，满脸的兴奋倒把万宗看了个糊涂。“这小子干吗呢？有什么可兴奋的？”万宗也凑近棋盘朝寒江极度关注的角部看去。“这个地方还有什么可看的？难道在小河沟里你还想翻江倒海？”
寒江想定，捻起一子拍到棋盘上，被围的黑棋往外冲断围堵的白棋，万宗接命令一般的应着，一手，两手，三手，万宗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真的要翻江倒海？你到底要做什么？你的棋气紧啊！”
‘乒’当寒江落下第八手后，他转头去看林雪松那一盘。万宗呆视半晌，方才爆发出一声惊呼：“啊！……”
清凉台下人声鼎沸，颂官清了清嗓子高喝道：“安静，安静，各位安静了。这盘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也别争，我也不妄断，且安心等棋谱吧！”
“杨兄弟啊！我看这盘万掌门要赢哦。”陆鼎元说道。
“不知道，还是再看看，再看看吧。”轮子嘴上说着，踮起脚来直等到看见棋童揣着棋谱奔来方才收脚。
“啊！……”颂官百般声嘶力竭没能弹压的嘈杂声，却被他一声失惊的叫唤，震的整个清凉台上下寂静无声。片刻过去，一人高喊道：“他是咋下的啊！你别只顾自己发呆，你倒是快说啊！”
颂官回过神来，忙道：“神来之笔，简直是神来之笔。各位看官们，王积薪先在二路点了一手，逼着白棋只能粘，接着他，他在一路立了一手，就是着手。”颂官说着指着摆棋之人挂上去的一路立说道。“太妙了，简直太妙了，黑棋这一立白棋两边都因为气紧而不入，注意是两边都不入，这十四枚黑棋就像一只金鸡站立在白棋的阵营中，对，就是‘金鸡独立’。”
“是金鸡独立，完了，***全完了……”万宗用颤抖的手抓出一把棋子撒在棋盘上，半晌吐出一句：“我输了！”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棋桌对面全无反应，抬头一看，寒江全然不理会自己，身子偏向一边全心只顾和林雪松一绝胜负。他摇着头，这怪不得别人，自己输了，还能指望别人有如何礼遇？
万宗起身走到林雪松边上观看起来，心里道：“雪松兄，刀门的声誉就靠你了，你可要撑住啊！”
林雪松低沉着脸，棋越下越慢，寒江的反扑异常的猛烈，原本林雪松细微的的领先优势顷刻间荡然无存，棋局慢慢导入小官子。在算清楚最后一处的官子，寒江松了口气。“好歹这盘没输，应该是和棋了。等等，万宗那盘还没结束呢！”他猛的转身去看万宗那盘棋，却见散乱一盘的棋子，不解的抬头茫然的看去，却未见万宗的身影，急忙叫道：“哎，人呢？怎么把棋盘搞乱了？”
万宗这才明白过来，适才并非寒江傲慢轻待，实在是他全身投入棋局之中，两眼尽是棋盘，两耳不闻杂声。
世上的事皆是如此，满心去谋个美妙结果为有所得，还适得其反。倒不如静下心来，埋头做好眼前的事，不知何时恍然回首再看，已得意想之外的效果。所谓无争，其实并不是和旁人争，更多是勿要和自己争，世间争斗之源泉实在人心。心无争，亮明灯，待到回头再望始见真。
棋局在最后一声落子后已然结束，寒江轻轻长出一口气，在初盘双双落后的危难时刻，能取得两盘一胜一和，已经是不能再好的结果了。在他叹气之时另一人也同样宽了一口气，那人便是万宗，林雪松的和棋宣布刀门还活着，至少保留了再下一盘绝一胜负的权利。
“我输了！我认输！王积薪，你赢了！”
“啊！？雪松兄，你糊涂了吧，这盘是和棋，是和棋啊！”
“是啊！这盘应当是和棋，我们再下一盘绝一胜负吧！”
“不用了，你一人和我们两人下，已是对你的不公，如此情况下，和棋就是输。”寒江这才发觉，林雪松忧郁的表情是与生俱来的。
“阿弥陀佛！此乃棋之大道，输赢当付之一笑。王施主通道，林施主明理，老衲佩服，佩服！”慧能大师朗声说道。
啪啪啪……张知謇拍着手笑道：“哈哈……精彩精彩，令我等大开眼界，既然林掌门谦让，那么，王积薪你也就不要推辞了，进京棋手的人选非你莫属了。”
“且慢，我还要保举一人，如果王积薪能赢他，方才能算今日头名。”说话之人却是一直不露声色的薛讷。
“是谁？”寒江和张知謇异口同声问道。
“刀门‘无影刀’。”
林雪松微微的抬了一下眼皮，起身坐回了几案后。万宗喳喳呼呼的叫道：“哦！就是那谁也没见过的‘无影’啊！好，叫他来下。”
“赢了他就能得头名了吗？那就快开始吧，别下到天黑就好了。”寒江心急如焚，玉佩眼见就要到手，却又偏偏横生枝节。
众人说着，一名丫鬟走了进来，禀道：“回各位老爷，我们家主子已经在内堂摆好棋局了，随时可以开始棋赛了。”
寒江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名丫鬟，面有些善，一身素雅的女儿打扮，说话间却有一副大宅子里丫鬟的那副心气劲儿，心里嘟囔道：“下个棋还用个丫鬟做棋童，还不肯露面，这是个什么人啊？”
张知謇复又落座，说道：“好吧，那撤去一副棋局，这就开始吧，时候也不早了。”
丫鬟走到棋桌边，站立一旁也不落座，笑脸露靥，说道：“我们家主人说了，王官人是客，自让王官人挑选棋子。”
寒江想了想，“这个家伙，阴险狡猾，也不说让我先走还是后走，却让我来挑选先后手，在这许多人面前，我怎好意思厚着面皮选白棋先走？唉……”
“我选黑子！”
“王官人果然是个君子。”
“恩？怎么说？”
“我出来前主人和我说了，如果官人主动选黑子，那官人必是个坦荡的君子。如果官人厚着脸选白子，那官人则就是个急功近利的小人。”
寒江苦笑了一下，说道：“请吧！”
就见那丫鬟站着伸手取出一枚白子扬手‘乒’的一声敲在棋盘上，那手势那气势和冯汪相比自也不差，却是一名丫鬟摆来，让寒江对深藏幕后的那一人更叫好奇，越发觉得不好对付了。
寒江见那丫鬟始终站立一旁，急忙问道：“哎？你怎么不坐下啊！？”
“这盘棋是主人和你下，我怎可坐在官人对面？我只是一名传棋的丫鬟，自然只能站在一旁。”
想来也有道理，寒江捻出一子拍下，就见那丫鬟看了看，便走进内堂去了。
从来下棋，棋桌前都是有人面对，今日却和空气下起棋来。望着对面空空如也的靠椅，好生奇怪。
第十章 相思断
鸦默雀静的清凉台上只有漏钟嘀哒的声音飘来飘去，配殿燃起几柱香，不消一会儿，配殿里布满了幽香的檀烟，朦朦胧胧，恍恍惚惚，似看的清楚仔细再看却什么也看不清楚。‘乒’每当寒江落下一子，丫鬟便往内堂走去，过许久方才出来，从棋钵中捻出一子，敲到棋盘上。
寒江感到棋盘对面空荡荡的，飘忽着一层异样的气氛。分明有一只手从对面的空气中伸出来摆下棋子，抬头细看却依旧是空气一团。有个对手坐在你对面和你全心比拼，你却看不到他，可他确实就在那儿，在那儿等着、想着、看着。
寒江来回变换着坐姿，努力的使自己静下心来不去想那一团空气。
林雪松坐在几案前，品着清泉绿茗，看着寒江独坐棋桌，心道：“王积薪，这下你知道‘无影刀’的由来了吧！‘无影刀’并非棋招棋式，而是空气中弥漫的那种神秘，就像是从一团雾气沉幕中伸出一只手，拍下一子后逝去无痕。人最害怕的不是没对手，而是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你慢慢体会吧。”
棋盘上寒江的黑棋每到一处皆遭白棋的严厉攻击，白棋也不顾自身死活，只逼着黑棋也休想安定。寒江将棋子跳出往中腹宽广处跑，有趣的是白棋也不忙着做活跟着黑棋跳向中腹。
“啊！这里的黑棋也没活踏实，一、二、三，这里三块黑棋都没活踏实。不过，白棋忙着攻击，自身也是悬悬可危。啊，我看出来了，白棋从一开始就叫黑棋不活，然后展开缠绕攻击。”颂官顶不住一天的叫喊，嗓子渐渐沙哑起来。可是精彩的棋局让他顾不上这些，扯着沙哑的嗓子在棋盘前手舞足蹈。
陆鼎元拿着炭笔画着，“记得我们在来洛阳的路上，我和你们讲的么？‘无影刀’最拿手的就是缠绕攻击。”
轮子不解的问道：“什么是缠绕攻击？”
“所谓缠绕攻击就是，围绕棋盘上对手几块不活的棋展开一系列，漂亮的组合攻击，不让对手有一时一刻的喘息的机会，直到有一块棋被绞杀。”
“原来如此，那陆兄你看，这盘局势会如何？”
“不太好说啊，‘无影刀’一直以来为人称道，他神秘没测，多少高手倒在他的面前……不对，是倒在空棋盘前。可是王兄弟敢一次挑战万宗和林雪松两人，最后取得一胜一和，足见他绝非等闲之辈。真是不好说啊！”
郭子然双手合十默默念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我王兄获胜，佛祖保佑！”
轮子看了一眼郭子然故意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你小子是不是又在惦记悬红了？”
“不，我想王兄弟获胜，我真的是想他获胜。多少年了能把‘刀门’拼到如此地步的人，王积薪是第一个，想着就叫人兴奋。”
轮子转身望着高高在上的清凉台。一定要赢啊，三跪九叩首就差这一哆嗦了。
嘀哒，嘀哒……
“缠绕攻击？”寒江突然间感到面前的那团空气突然间杀气腾腾起来，这股杀气比起棋手身上的杀气更令人胆寒，因为棋手身上的杀气可以从表情，举止中看出，而眼前空气中弥漫的杀气全是棋盘上一招一招棋式散发出来的。寒江感到从未有过的担心，就像个一人面对一个无法预知的未来所表现出来的胆怯。他闭上眼。默默想道，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这不就是在下网络围棋吗？面对显示器，用鼠标和一个自己不永远也看不到的对手在下棋。对就是这种感觉，不去看对面的空气，只要专心看着棋盘，把棋盘当作显示器里的对弈界面。
寒江从此埋头棋盘不再左顾右盼，细细谋划起来。他想了好一会儿，抬手在白棋阵营里投下一子，和白棋交换了三手棋后收手去它处补了一手。丫鬟细一看，那三手棋全是在虎口里喂食，白送了三子，于是摇着头走进了内堂。
丫鬟从内堂里出来，取出一子敲在棋盘上。刺！
“好，我们看，白棋开始出击了，第八十一手，刺！我们且看看黑棋如何应付。”
轮子神色紧张中将手拽紧，心里念道：“王哥你快想个好法子啊！”
郭子然也在一边念道：“佛祖，你要是保佑王兄弟获胜，我宁可不要悬红，我让他们把悬红捐出来给佛祖渡金身！阿弥陀佛！”
“里面又传来棋谱，黑棋接，白棋冲……黑棋做一眼，加上起先的一只铁眼，这块棋算是安定了，可是还有两块需要处理。我看黑棋悬了，两块棋一块只有一只眼，另一块连一只眼也没有，怎么活？”
配殿里万宗轻声和边上的林雪松耳语道：“雪松兄，你看，这盘是不是可以就此结束了？黑棋两块，只要死一块这棋就结束了吧！”
林雪松回道：“恩，可是要是黑棋两块都活了，白棋也输了。”
“两块都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块只有一只眼，还有一块连眼都没有，怎么活？”
“怎么吧两块棋都做活，我还没看出来，可是我觉得，那小子先前交换的那三手棋似乎不太寻常。明知道是去送死，还要这么下，定是有所图谋。”
丫鬟笑着从内堂出来，拿起一枚白子拍到棋盘上。这一子借着威胁那块有一眼的黑棋把另一快无眼的黑棋给罩了起来。
寒江急忙伸手捻出一子，慌忙中竟没拿住棋子，把那棋子掉在了地上，他俯身拾起那枚棋子，一边平息心中的激动。“寒江不要激动，机会稍纵即逝，一定要把握住，把握住。”他拍下一子将那块一眼的棋给彻底的活了。
万宗笑着说：“看，只消纵十二横八上再围一手，那块无眼的黑棋就无迹而终了。呵呵，‘无影’果然厉害啊！这盘就此结束了。”
“哦？是吗？”林雪松有些担心的看看万宗。
丫鬟疾步过来，捻起棋钵里的白棋，往十二、八上拍去。她轻声的和寒江说道：“承让了！”
“十二、八，唉……结束了，黑龙生死两茫茫，外铁壁，内铜墙，百目逃孤无眼气不长，白手心，似豺狼！这块大龙一死，棋局也就结束了。”
“唉！王哥怎么搞的嘛！”轮子用力的锤了一击边上的青石板，发出‘嘣’的沉闷一声响。
郭子然沮丧的说道：“啊！结束了？得，我的咒语白念了，这下好，悬红也没了。我说佛祖，悬红没了，您得金身我也没法给您渡了！”
寒江用颤抖的手捻出一子，放到棋盘上，黑棋搭在三路白棋边上。
丫鬟嘀咕道：“这还下，你又断不了白棋。”一边嘀咕着一边走进内堂。
万宗实在是憋不住了，在一旁叫道：“唉！像我们这样的低手一般都是很识时务的，该认输的时候就毫不含糊，不想有些高手，明知输了，还在那儿死撑！”
丫鬟出来似乎有些不满意，往棋盘上拍下一子，二路渡过。“都说断不了的了，还死撑。”
“怎么？还没结束？还要下？拿来我看看！”颂官本以为棋局结束了，已经坐下休息。却又接到棋童的棋谱，颇为不耐烦的说道：“搞什么？这个地方还要下？好吧，你们随便摆一下就可以了，我也就不讲了。”于是摆棋的衙役照着棋谱往棋盘上挂棋子。一枚、两枚、当挂到黑棋的时候，台底下一点一点喧哗起来！
“哎，你们看，黑棋又放妙手了，你们看啊！”
“是啊，二路断！送吃……”
“送吃是送吃，可是如果白棋去吃，黑棋却可叫吃那两枚白棋棋筋，因为二路送吃的黑子，白棋的棋筋正好是接不归。”
“原来先前的交换的那三枚黑棋就是为了要吃这两子棋筋的伏手。”
“这下，逆转了，黑棋赢了！”
轮子还在一边懊恼。郭子然一把抱起轮子：“哈哈……杨兄弟，王积薪赢了，赢了！”
轮子一时摸不着头脑了，起先还说是输定了，怎么一会儿功夫成了赢棋。他起身抬头看着大棋盘，突然间叫起来：“赢了，赢了！王哥赢了，王哥拿到头名了！”
寒江低着头两眼死死地盯着棋盘，许久不见动静，他抬起头来，看见丫鬟瞪着两只眼睛张着一张樱桃小嘴，脸儿涨地通红，站在一旁看着棋盘。
“哎？你怎么不去传棋啊！”
“哦，哦……”丫鬟收起失惊的容颜，急忙回到内堂去了。
万宗看着苗头不对，和林雪松说道：“怎么了？‘无影’放勺子了？”
“不是勺子，当黑棋在三路搭的时候就已经把棋筋吃了，无论是二路底下扳过还是四路顶上扳过都是叫吃接不归。不，在王积薪投子白棋阵营做交换的时候，他就算到这手棋了，妙断，妙断啊！白棋的棋筋看着是连回家了，可是着手三路搭却让白棋看到家了，却回不去。”
“那就没办法了吗？”
“没了，结束了！”
丫鬟低着头从内堂出来，在棋盘上投下一把棋子说道：“我们家主人说，认输了！”
寒江这才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身的虚汗已经不容他再有什么激动的行动了。
第十一章 红唇
“圣旨到！”清凉台上一声高呼，震的当堂众人，神魂颠倒，乱作一团。奔入两队锦衣华服，腰配金刀的护卫。众人以薛讷、张知謇为首依次分列三排面朝南门翘首而立，慧能方丈闭目立在佛像旁口念经文。寒江确不知礼数，傻立一旁，似于己无关，看着热闹。“嘿嘿，果然和电视里演的一样！一会儿就该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了。”
半晌过去了，不见丝毫动静，寒江探着头透过窗栅往外瞧去。门外空无一人，他挪着步子靠近边上的万宗问道：“万兄，太监人呢？”
没想万宗一瞪圆眼，虎起肥脸，低声吼道：“小子，你不想活了？是公公！太……那也是你叫得吗？”
“不是，那人呢？”
“候着吧，估计在十里外，可能刚出洛阳城。”
“啊！什么？那我们就这么站着等？”寒江差点叫出声来。
“别出声，你可别连累我，一边等着去吧！”
“那他一时不来？”
“等一时。”
“一日不来？”
“等一日。”
“一辈子不来？”
张知謇轻轻干咳一声，示意安静。万宗不耐烦的用手推开寒江，气得咬牙切齿。
不一样，这可和电视里演的不一样啊！寒江退到漏钟边等着无事，把玩起漏钟来。
大半杯水滴完，门外突然闪出两位公公，一人手举黄卷金宗，一人手执拂尘，来去好似无有声息，寒江浑然不知，还把一只漏钟杯拿在手里。手执拂尘的那一人，一亮嗓子高喝道：“恭请圣旨！”公公是被阉之人，嗓音顿变，尖细刁钻，凌空一叫，好似青衣亮嗓。
寒江已然等的麻木，凭地一惊，吓了一跳，漏钟杯失手掉落，叮呤哐啷响声环绕整个配殿。众人目瞪口呆的转头朝寒江看过来。
寒江面露难色，嘟囔着：“不是，那……吓，吓了我一跳。”
“臣忠武将军，薛讷跪请圣旨。”薛讷率先跪下，暂解寒江尴尬。
“臣河南长史张知謇，跪请圣旨。”一干人等随着张知謇倒葱似的跪倒在地，只有慧能是僧，只跪佛祖不跪人。
寒江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了，跪吧！从小到大，老实说连父母也没正儿八经的跪过，别说是一个尖嗓白面，鼻下清净的公公了。不跪吧！看着一屋子的人都跪下了，自己鹤立鸡群站着颇有些不妥。正在犹豫跪于不跪之间，那尖嗓子又出一声：“嗯？堂下何人？见圣旨胆敢不跪迎？众人于我拿下……”
寒江一听，“拿下！”完了，拿下就是要咔嚓啊！‘嗵’两脚一软，膝盖点地。
薛讷起身走进公公身边，凑近公公的耳边，轻声耳语道：“公公，此人是个无甚见识的乡人，勿怪，勿怪啊！”说着他从袖里取出两锭银子，用甩袖遮着递到公公手里。
公公连看也不看，只用手一掂分量，面露微笑，“好说，好说。”
薛讷转身看了一眼寒江，微微的点了点头，撩起长襟跪回原处。
公公接过边上的金卷，慢慢展开，清了清嗓子，宣读道：“玄宗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诏曰：使团于路受阻，暴徒贼心常窥，特遣薛讷率部赴晋州护卫进京。钦此！”
“臣等，叩领谢恩！”众人，三叩首后，由薛讷高举双手接过圣旨，寒江这下又傻眼了，叩头也是第一次，无奈只能俯身做做模样。公公看在眼里，摇着头。
众人起身，公公拉过薛讷和张知謇说道：“皇上还有一道口谕：朕闻东都棋赛盛举，特准胜者同使团进京。”
“臣等领旨，有劳公公了。” 张知謇笑脸相迎。
“张大人，这次棋赛轰动一方啊！可有胜者了？”公公问道。
“已有胜者了。”
“哦？何人？引来我见见，杂家也好见识一下，说不定，此人会得圣眷哦！”公公笑的眉毛都快像他的胡子一样掉落下来。
张知謇朝着寒江看了一眼，“就是他！”
公公不愧是公公，面部表情急转已成惊讶！眉毛顿时贴回原处，“他？我说，张大人，你别和杂家说笑。这小子，要礼数没礼数，要品貌没品貌。这等货色要让皇上看见了，别说圣眷了，就是第二眼也是没的。”
“公公莫小看了此人，此人棋法怪异，常有出奇招术，如叫皇上遇见难说不会喜欢啊！”
“这个嘛！当然了，如果他叫皇上欢喜，你张大人的功劳自然不小……”
“那是那是！”
“不过……”公公露出难测的一笑。“要是皇上身边要是有人说一句好，比你说百句好顶用。”
张知謇明白公公的意思，可是身平清廉的他实在是拿不出孝敬来。只好笑着道：“那就请公公多多美言，日后定有孝敬。”
公公收起笑容，“话说回来了，这人要是有本事，终是会自己发光的，不然就只能窝在阴头地里等着阳光照了。”公公这些话全是说给张知謇听的，这本事自然就是上下打点的本事。阴头地里也是永远也照不到阳光的。
张知謇恭敬地送走公公，自叹了一口气。
寒江看完这一处后，忽然想起，‘无影刀’来。此人神秘莫测，躲在内堂，我倒要去瞧瞧！想着，他乘人乱嘈杂之时闪身便要入内堂。却在门口被一手拿住。
“哎哟！”寒江叫唤一声，心想：“好大的力气，拿的我胳臂都快麻了。”他转身一看，却是那丫鬟伸手拿住了自己。好家伙，一个女的居然有这么大力气。寒江暗暗一惊。
其实非丫鬟力气大，只要懂些功夫的人便知，蛇有七寸，人有穴道，只要拿住紧要穴道，不消多花力气，就可制人。
丫鬟送手，挡到门前，柳叶眉一飞，樱桃嘴一翘，“官人这要到哪里去？”
寒江笑道：“随便转转，随便转转。”
“去旁处转吧，我家主人不喜欢见外人。”
寒江心下一计，他顾作随从的转身而去。却走一步，急转推开丫鬟，夺步冲进了内堂。丫鬟急忙跟进。
内堂里布置的极为雅致，青竹椅，白瓷杯，蚕丝棋子，楸木盘。寒江绕着棋盘转了一圈，拿起桌上的茶杯，来看了看。
“你这厮，好没道理……”
“你家主人是个女的吧？”寒江全不理会她的抱怨。
“什么女的？是男的。”
“哈哈……，男的？男的也用沫口红？”寒江笑着放下茶杯，茶杯壁上分明印着一只淡淡的唇印。
“你，你给我出去……”丫鬟恼了，涨着羞红的脸，把寒江推出了内堂。
走出毗卢阁，已是日昏暮迟。寒江拿出辗转而回的玉佩，迎着温柔无限的夕阳举起来比照，黄灿灿的夕阳下，玉佩由内而外散发出似透似朦的翠绿，极美。
轻轻打开机关，玉佩显示已是12分56秒。“三分钟了，一百八十多天，玉佩回来了，我还活着，不容易啊！”关掉机关，寒江走下清凉台。
清凉台下已人去场空，衙役们忙着撤去大棋盘。颂官见寒江走下清凉台，上前说道：“王积薪你可真有两手，你看你把我的嗓子累的！”颂官嘶哑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场地间飘着，更显得此刻的冷清。寒江笑了笑，拖着疲惫拾阶而下。
场边一角，轮子和郭子然扭打成一团。“你小子，给我拿来。”，“不给！凭什么给你啊！”，“你不是说，要给佛祖镀金身的吗？”，“啊……对，给佛祖，不给你……”……
寒江也不劝，也不拦，挑了块干净的石头，用手拂了拂石头上的灰，一屁股坐了上去。有滋有味的看着他们闹。
“郭子然，你小子要拿了这金子，准没好事。”，“你怎么知道？我要给佛祖镀金身，我还没做呢，你凭什么就断定我不做好事？”两人扯着那袋红兜兜，一使劲，嗞一声，红兜兜被两人撕成两半，掉下一地黄金。急的两人急忙推开对方，蹲下去捡金子。
“哈哈……哈哈……”寒江就像是在看戏一般，坐在石头上笑的前俯后仰。
两人抢着，渐渐发现有人在笑，这才停下手来。“王哥，你来了，你看这痞子，要抢我们的悬红。”
“去，去，去，什么‘我们’的悬红，这是王兄弟，费了多大力气挣来的，有你什么事啊！”郭子然笑着对寒江说道：“王兄弟，我替你把金子捡起来。你也别怪杨兄弟，很少有人会像我这样重意气轻名利的。”这两句话说得堂皇之极，却也是无耻之极。轮子气的只能在一边叫唤：“你……你，你……无耻！”
郭子然捡起金子，捧在手里，满脸堆着笑走过来说：“王兄弟，你打算怎么用这些金子，有足足五十两呢！”
寒江笑了笑：“我刚才听道你说要捐出来给佛祖镀金身，那我们就捐出一半来，给白马寺。”郭子然先是一丝不乐意，后又一想，还好是一半，那不是还留了一半呢！一半也有二十五两。
“那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我还没想好，先收着，等我想好了再说。”
“好嘞！”郭子然分出一半来用布包好，欲要塞进自己的兜里。
轮子一把拿住他的手道：“往哪儿塞呢？”
寒江伸手拿过金子来：“得，你们谁也别吵，我自个收着。郭子然，你去把金子给慧能方丈，就说是给佛祖镀金身用了……你等等，你小子敢少一两，不用我们动手，佛祖便也不会放过你的。”
郭子然吐了吐舌头：“知道，和谁闹，也不能和佛祖闹。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说完他便拿这金子一路小跑屁颠屁颠地上了清凉台。
“轮子，陆兄人呢？”寒江四下寻了一下，不见了陆鼎元。
“陆兄赶回去了，他说他要连夜回晋州。”
“哦，他干吗这么着急地回去啊！我们还没好好坐下聊聊呢！”
“他说他急着把你的棋谱给他的学子们看呢！他还要撰书记录你的棋谱，让你的棋流芳百世！”
流芳百世？流芳百世！流芳百世……寒江突然觉得什么有点不对劲，心里盘算起来。
“他还说，他要收集你之前的所有棋局，把点三三、双飞燕、高挂、一间夹等等全编撰进去……”
轮子此后的话寒江一句也没听见，他只在暗叫：“大事不好！”
第十二章 说服
“王哥，王哥，你发什么呆呢！”轮子推了一把浑噩中的寒江。寒江看了一眼轮子，“现在事越闹越大了，越来越难以控制了。不行，我必须和轮子摆开了说，必须要想到法子追回棋谱来。”他把轮子拉到一僻静处，面露凝重地说道：“轮子，我现在必须和你说一件事，这事非同一般。”
“什么事？没要回玉佩？”
“不，你且听我说，一时间也许难以理解，也许你会觉得我疯了，但是请你一定要耐心听我说下去。”
“好，你说！反正自打遇到你开始，就没正常过。”轮子看上去做好了承受一切打击的准备。
“我并不是唐朝人。”寒江顿了顿梳理一下思绪。
“这个我知道，你和我说过，你是那个中华什么国的什么民，嗨！这事儿不打紧。”
“我并不是这个朝代的人，我是从一千两百多年后回到唐朝的。”寒江盯着轮子的眼睛看着他的反应。
“嗯？一千年以后？哈哈……你别逗我了，一千多年以后你还活着？那你不成了千年老妖精了！”轮子哈哈大笑，一下便放松了许多。
“不是，我活在一千多年以后，活在那个时候。”寒江情急之下连说带比划的，急切地要轮子能明白。
“活在一千多年以后？”
“对，对，这不回来了嘛，回到唐朝了。”
“啊！哈哈……你怎么回来？自个跑回来的？你是不是下棋下糊涂了啊！”轮子依旧不信。
这可怎么办啊！即便是在现代和谁说谁也不信，就更别说唐朝人了。“对了，轮子！你还记得你看到的那个没轮子的红车吗？想想……”
“对，那个我记得，嘎嘣一下就消失的那个玩意。”
“那个叫‘闪电’，我就是坐那个玩意回唐朝的，还有，你看这个。”寒江取出玉佩开启机关，玉佩上凸现时间，这一下可把轮子吓到了。“这，这，这，这是什么？它现了什么？像蚯蚓一般，你怎么弄出来的？”
“这是计算时间用的。等上面的数字，阿！就是这蚯蚓，等这蚯蚓都变成一个一个圈的时候，你看到的那个‘闪电’便会回到这玉佩所在地，而我就会坐着‘闪电’回家去。”
轮子听的晕晕乎乎，摇着头急道：“慢点，慢点，容我想想……你坐着那个，那个‘闪电’来唐朝，用玉佩计算时间，等它全变圈了，‘闪电’再来接你回去……”
“对，就是这么回事！”寒江似乎看到了希望。
“所以，你着急寻回这玉佩就是为了这事儿。”
“对，对……”
“不对！”轮子突然叫道。“你这是幻术，你别蒙我了，我才不信呢。”
寒江忍不住骂道：“O shit！”
“嗯？你说什么？”轮子越发觉得寒江不对劲了，他用手试了试寒江的额头。“不烧啊！怎么尽说胡话了？”
寒江叹了口气，打消了说服轮子的念头。看来要让唐朝人明白这件事，真的是比登天还难。
两人都在纳闷的时候，郭子然走了过来。“王兄弟，我把银子给慧能方丈了。哎？你们在干吗呢？”
轮子刚要开口，寒江使了眼色暗示他莫把刚才的事说出来。轮子心领神会，“王哥累了，我们快些回驿站休息去吧。”
三人身披暮阳，往洛阳城赶去。于路郭子然说道：“五十两金子啊！等我回到太原以后我要告诉我老娘，她一辈子也没见到过这么些钱呢。”他仰着头叹道：“唉！等我有了钱，我先要给我老娘买一处大宅子，再雇一群丫鬟服侍她，让她整天都舒舒服服的……”
“嘿！看不出，你小子还算有点孝心。”
“你还别门缝里看人，我郭子然是有些小毛病，我是混混，但是，本小混混对大礼大节还是很看重的。”
轮子故意取笑道：“小毛病？偷、蒙、拐、骗、吃、喝、嫖、赌，你落下哪一项了？”
“比起忠、孝、仁、义来，那些个都是小事儿。”
两人一句我一嘴，斗闹的不亦乐乎，寒江依旧神色凝重的跟在一旁。
当夜，郭子然早不知那里寻乐去了。
寒江满脑子还在想如何说服轮子，无意见摸出了相片。他一拍脑袋，大叫一声：“有了！”
轮子看着寒江惊讶的问道：“有什么了？”
“轮子，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着，寒江将相片拿到轮子面前。“看！这是我从现代带回来的，没看到过吧！”
“嗯？嘿，这画画的够艳丽的啊！唉？这不是王哥吗？”轮子稀奇的拿起相片来仔细看来。“画的真像啊！一丝都不差，是那位名家画的啊！”
“这不是画的。是直接把景物照上去的，就和我们的眼睛一样的道理。你能看到的就是这相片上能照到的。”
轮子听的一愣一愣，忽然指着相片问道：“王哥，你怎么和一只黄毛胖猴子站一块了？”
这下轮到寒江傻了，“黄毛胖猴子？”他凑近去看，原来轮子所指的确是奥斯丁博士。寒江噗哧一下乐了！“哈哈……这哪是黄毛胖猴子啊！他是西洋人，只是，没进化干净，落下一身的黄毛。”
轮子稀罕的拿着相片上下看着，不肯释手。“瞧这小画片画的，不一样，还真是不一样。”
寒江说道：“轮子，我和你说过，我是从未来回来的，你不信。我有法子让你相信。”
“嗯？”
“你有刀吗？”
“刀？”轮子纳闷着拿出防身用的匕首递给了寒江。
寒江拿住匕首，一横径直往自己脖子上抹去，却在脖子和匕首接触一瞬停了手，惊了轮子一激灵。
寒江急忙说道：“你别看我，看相片，快看！”
轮子一头雾水，低首一看，当即叫道：“哎呀！”忙用手去擦拭，接连叫道：“糊了糊了！王哥，我把你的画片弄糊了。”
寒江放下手里的匕首，再说道：“你再看看！”
“咦……又不糊了，怎么弄的？”轮子使劲揉着眼睛，这一天所见的事都让他如坠云里雾里。
寒江一指桌上的果子道：“这果子从昨日便已放在这里了。我问你，现在是几只？”
“三只啊！”
“那假使现在，就现在，你回到昨日时光，你把这果子吃了，再回来，回到现在的时光。你当看到什么？”
“我？我回不去。”
“废话，假使！”
“哦？假使我回到昨日，吃了果子，那今日就当少一只啊！”
“对了，这相片亦然如此。它是我在一千多年以后照的，这上面有我的像。可是我回到一多千前，我要是死了，你说，这相片上是不是就没我了？就像这样……”说着寒江复又拿起匕首往脖子上抹去。
“唉，唉，唉，糊了，又糊了。”轮子就快晕倒，再想道这近半年来，一路走到此时，眼前的寒江满嘴的怪词，下了一手让人摸不到头脑的棋，确实让人生疑。再加眼前这一串异象让他不得不信了。“哎哟妈呀，王哥你真是一千多年以后来的啊！”
寒江长出一口气来，“终于让他明白了！”
“现在有件棘手的事，根据一千年以后的历史记载，王积薪就是我，是大国手，所以我必须做到，我必须要成为大国手。另外王积薪没留下棋谱，还有，我现在下的棋招是我们那个时代的，是经过了千年的演变后的棋招，如果陆鼎元将我的棋谱棋招撰书流传，那就要改变围棋的历史进程了，如此我依旧是要消失的。所以我必须追回棋谱。”
“即便如此，追回陆鼎元的棋谱也是没用的。”
“为什么？”
“看棋的人多了去了，岂是陆鼎元一人？”
寒江这下彻底掉入了深渊，有理，这样一来岂不是无法挽回了？
一时间屋子里两人皆各有所思，不复多言，轮子将相片拿在手里端详着，半晌。他突然叫道：“现在画片很清晰啊！是不是就是说，你目前是安全的？”
寒江一下惊醒了过来。怎么会？他接过相片来，果不其然，从今日回来第一次拿起相片起它就是清晰的。难道棋谱对历史不会有改变？
第十三章 原来如此
昏灯、潮雾、臭气，洛阳一处赌坊里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的人。屋里人都热的汗流浃背，却乐此不疲，两人对弈钩心斗角，四下围群提心吊胆，所谓一事，钱财！刚拍下一子，便有嗟呀嘲诮，也有维护偏袒，两人却自吵闹起来，似乎比对弈者更急切。那对手全不理会只自顾自的往棋盘上拍子而去。
“哎哟！你怎么能下这儿呢？”郭子然撩起袖口，指着棋盘角部叫道：“你应该点角，点角啊！”
一旁众人哄叫道：“哪能点角啊！你懂不懂棋啊！”
郭子然颇为不服的说道：“吵什么，吵什么！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知道吗？”
赌客们上下打量了一番郭子然，还怕是灯火昏暗不识了真神。
直到最后没看出仙气来，却瞧出了痞气。“你谁啊？”
“怎么？不认识我？我就是太原，太原知道吗？太原王积薪……”
“啊！你是王积薪？”这下开了锅，沸沸扬扬把小小一赌坊炸了个外焦里嫩。“你就是王积薪？嗨，王积薪也好咱这一口。”，“厉害啊，能挑翻了‘刀门’，不简单！”
对弈两人也无心再弈，目光聚之郭子然。
“等，等，等……别吵啦……”郭子然奋力的震住一片唏嘘。“我是王积薪的兄弟，太原赌王郭子然！”
“嗨！我还当是王积薪呢，感情是冒充的。”沸腾顿时平息下去。
“什么冒充，什么冒充，你们别不信，我还告诉你们，只要我去说，王积薪铁定能来。他就听我的。”郭子然死命往自个脸上帖金。“刚才这位老哥这手棋，就应当点角。这叫……”一时忘了轮子当初是如何说的了，“对了，这叫点三、三。”
对弈一人抬头说道：“王积薪的棋，看着热闹，全他妈是蒙事的。他的棋于理不通，于理不通。”
“如何不通？”
“古来皆知，高者在腹，低者边角。边角之地狭小，无后展之势，局中占角无疑自裹双手，不可学，不可学。”
这时对手竟也成了同盟，“我看也是，你如进角，我当不理会，外围广袤怎堪区居小角？咱下咱的，别理他。”
郭子然快气背过去了：“愚钝！你们不知道这手棋是王积薪独创的啊！你们难道不想学一手？”
一赌客伸手拍了拍郭子然，道：“学？煌煌正道不学，去学歪门邪道？你是来赌钱的阿？还是来传邪道的阿？要赌银子一边老实的待着，不然请出去。别妨碍老子赢钱。”
“你们有眼不识真神，臭棋篓子。老子还不玩了，不稀罕。”郭子然气呼呼的便回了驿站。沿路他越想越来气，推门进了房间，憋了鼓鼓的一肚子话嘭的爆开了。“去***棋之正道，能赢就是好棋，不学拉倒，老子还不想教你们呢！”一转头他这才看到寒江和轮子都呆坐一旁，若有所思。“你们在干吗呢？”
轮子回过神来，抬头问道：“你叨叨什么呢？什么不学不教的？”
“哦！赌坊里那些臭棋篓子，他们说咱王哥的棋是邪门歪道，不值一学。什么东西！”郭子然越说越来气，自倒了杯水，仰头一饮而尽。
轮子沉思了片刻，忽的一抬头，兴奋不已的朝寒江说道：“王哥，你听见了吗？”
寒江之前全在想自个儿的，浑不知发生了什么，“什么？听见什么？”
“他们说你的棋是邪门歪道，不值一学，不值一学！”轮子看了看寒江的反应，又加重语气一字一句的说道：“邪门歪道，不值一学！”
寒江听出了轮子的意思，慢慢的抬起头问道：“邪门歪道？不值一学？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