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历史 2008-5-7 11:46
棋定今生 第一章---第四十五章
正 文 作品相关
前言
黑色和白色的棋子躺在棋钵里的时候只不过是一颗颗的石子和晶体,而当一双手将它们放置在棋盘上的时候,它们将从沉睡中苏醒,焕发出自己的生命,他们将和把它们唤醒的这双手的主人心灵相通,休戚与共。你永远不能用一颗烦躁的心去指挥它们,它们是如此的敏感如此的灵异,它们宁愿再次的沉睡,变成一颗颗没有生气的石子,也不愿与一颗烦躁的心共同的沉沦。
如上的一番话是本文的主人公对自己的学生说的一段话。就是这样的一个年轻人,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棋校老师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和对围棋独到的理解,一步步走向人生辉煌的顶峰。
这里有平凡人不平凡的爱情,这里有普通人不普通的人生。这里更多洋溢的是人们对围棋的热爱,对围棋的执着。无论是生活在传奇里的宗师,还是驰骋在职业棋坛里的巨匠;无论是一个抛家舍业的普通棋迷,还是一个为生存而打拼的业余棋手;他们在这里都幻化成一个个字符,一篇篇文章。然而这样的字里行间迸发出的却是对人生的思索,对棋道的追求!
古人云,弈者,兵之戏也。
也有人说,棋之一类,本是娱人娱己,寓情寓教的游戏,始成棋道,便是世上有你我这样的痴心之人。生死相寄,无悔无怨!
你,又以为如何呢?
附:
欢迎读者如有好的构思、弈林趣事或提出对于《棋定今生》的修改意见,请联系以下邮箱:wuyizy@tom。comweizizhigu@hotmail。com
关于棋定今生
棋定今生是从五月初开写的,计划大纲一百多章,五十万字,将于九月底完稿,目前才完成四十多章。作者主要是想写一个棋迷心中的布衣传奇、平民英雄,本意是以棋入人生,写就一篇棋迷心目中的神话。初次写长篇,文笔尚嫩,个中错误遗漏之处自然不少,还请各位读者多提意见,以便修改时加以弥补。有建议或意见者请加QQ107526707联系。
看了一下清华BBS上的留言,高兴之余很觉惭愧。十分感谢大家的鼓励,并接受书友们的指正,作者很高兴能和大家交流对围棋的认识,从大家的交流中能够让作者获得更大的创作动力。
关于刘长风和温快的原型,是参照了孙宜国和刘钧的一点点影子,但情节则全是虚构,大家请不要和现实中的人物结合起来。对于这二位业余棋界的泰山北斗,作者是充满敬意的,不止是他们的棋艺,更是他们的品德。作者和刘钧更是网上的好友,他的猝然去世也促成了这部小说的诞生。
在本书写作过程中,宋秋波老师一直给予极大的帮助,在此谨以感谢。
刘钧闰年6月22日
闰年在老法上讲都是些特别的年份,大概总会有什么事要发生。是祸是福说不定。
有一个青年记住了闰年不是因为他迷信,而是在相隔4年的两个闰年中的。9月22日,他都遇到了不平常的人生大事。
1992年9月22日刘钧从国家训练局的大楼里走出来,穿过体育馆路,走向41路车站的时候,正是这座大楼最安静的午休时。他是一个人离开大楼的,他不愿让更多的人来送他,一个少年围棋手,离开了国家队,毕竟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17岁的他,瘦瘦的,有着1。84米的身高,正午的太阳把他的身影缩成短短的一截。汽车来了,他向这栋大楼投去最后的一瞥。
他留恋这里,他是从全国的棋童中经过专门的比赛才进入国家少年队的,当时他还不满15岁。走到这一步,他努力了7年,在他短短的人生经历里,训练和比赛成了他生活中的最重要的部分,7岁,因为他在算术上老是得100分,被送到闸北金蕴中教练那里,两年之后,他成为上海体育俱乐部体校名教练邱百瑞和谢裕国的得意门生,他的棋艺潜力像喷泉一样爆发出来。三年时间,他从业余10级升到了5段,又过了两年,他升到了专业二段。他有一些围棋的记录本,是他在一次中小学的比赛中得来的奖品。当时,发奖的是棋评家曹志林。曹志林说,如果你们能够在记录本上记下5000盘棋,你们一定能成为九段棋手。孩子们都神往地笑着,以后别人可能忘了,刘钧一直记着这句话,那时起刘钧开始将自己的对局记下来,每当比赛结束,他会一个人想刚刚下过的棋,如果越想越有意思,他就用心地将对局默写出来。他在学棋的日子里,记下了ll本棋谱,共有550盘棋。进了中学,到俱乐部下棋的时间少了,谢裕国教练常常借一些书给他,于是,刘钧就一个人静静地在做完功课之后,在棋盘上探寻那些大师们无拘无束的思想。这使他成为少年棋手中的领先者。
他还依稀记得,谢裕国教练在送他到北京时,对他说,国家少年队是个流动性很大的地方,每年都有选拔,每年都有人会回来,你可要努力啊。
他是在1月中知道自己在这个闰年会有事的。国家队体检,发现刘钧的心脏异常,他的心脏结构与常人有别,有校正型的大血管转位。刘钧在小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心脏特别,但是他不会想到这会改变他的一生。国家队立刻用电话通知了上海棋院,上海棋院又通知了刘钧的父母。他做了心电图,做了超声心动图,但这些常规的检查搞不清病因,于是医生说要开刀做心脏导管检查。这是创伤性的检查,需要家长的签字。刘钧是父母的独子,这两位老实的工人就赶到北京,住在地下室的那个招待所里,陪着儿子到阜外医院。只是在大腿上切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检查就完成了。不久报告出来了,为了将心脏问题彻底解决,医生建议动手术,但是床位紧张,如果有床位,就通知住院。
父母回到上海了,正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时候,下棋还是读棋谱,刘钧觉得什么也没有改变。转眼就是6月底,1992年的全国段位赛开始了,队里给棋手们买好了到哈尔滨的火车票。刘钧已是职业三段棋手,他在上一年就有可能升为四段,只是在最后两局没有下好,今年升段是不难的了。本来在下午就要上车,但就在这个上午,医院来了电话,说有了床位。接到电话的国家队副总教练罗建文找到刘钧说,还是去看病吧。刘钧说好。刘钧就没有去哈尔滨。这一天,他一言不发,他是一个内向的人,这时更是沉默,吃了午饭,他一个人走开了,直到载着同伴的车走了后才回到宿舍。
二天之后,刘钧入院了。一位30多岁的医生对刘钧说,手术将在下周进行,刘钧就通知了家里,父母又一次来到了北京。病房里有很多过去闻所未闻的事。同一病房的一位心脏病人,20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但在进手术室前,也会紧张得一夜没有睡着。刘钧想到了自己可能也站在生死的门坎上。这时的天气依然很热,医生让手术后的病人将刀口露出透气,刘钧看到了在他们胸口长长的粉红的像一条爬虫的伤疤,叫人触目惊心。他想自己可能也会有这样一条伤疤。第二周,医院没有一点动静,刘钧有一点急了,就去问刘医生。刘医生说,医生们还要进行会诊,手术要缓一缓,从报告的资料分析,你的心脏功能没有什么不好,是否要手术还要进行讨论。后来就是不断的查房,不断的检查。主任医生最后决定,刘钧无需开刀,在7月中旬可以出院。刘钧出院的时候,国家队的棋手们正好从哈尔滨回来,他们个个都很高兴,王磊从三段升到了四段,常昊从四段升到了五段。而刘钧白白在医院中度过了两周。接下来是全国的个人赛,刘钧在心中总有一点事,下得不好,6胜5败,名次在30名上下,而在上一年,他是第13名。刘钧想,可能会有什么在围棋队等着他,果然是这样。在个人赛结束后的第二天,国家围棋队领队华以刚将刘钧喊去,办公室里,还有国家少年队的教练吴玉林。华以刚在说话之前,先沉默了片刻,他带着一点隐痛。作为一个棋手,作为一个上海老大哥,他都为刘钧可惜。刘钧在棋队有活的火车时刻表之称,那些数字只要读过一遍,就可以背到点几分丝毫不差。棋队另一个“活的时刻表”是马晓春。刘钧很用功,心无旁骛,从来不在电子游戏机边消磨时光,他的手中,永远是一本棋谱。但是,华以刚又是棋队的一位官员,免不了要有一番公事公办。他说,刘钧,医院说,你今后不能参加激烈的活动,否则后果可能不堪设想。棋队研究了多次,很可惜,你要回地方了!
刘钧是一直在准备接受这句话的。他是棋手,他知道看起来,下棋是如此文静,但在重大的国际比赛中,长达六七小时,棋手的心跳都在110次以上。在这里失望是不用掩饰的,他低下了头。
华以刚和吴玉林还说,如果身体许可,棋可以继续下,在安排上有什么困难可以到北京来找我们。
刘钧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非常难过。这时,棋队在赛后放假,没有安排。同室的余平和杨士海都很关切地来问,刘钧不愿呆屋里让人同情。在常昊、王磊等一帮好友的帮助下,托运走了李之后,他就整天不在宿舍。他毫无目的地走到一个车站,就坐上公共汽车,从起点站坐到终点站,再原路坐回来。他要独目二个去想一想,他的今后将怎么办。他在车上,只是想事,目光散漫,只是很木然地扫着那些老北京都没去过的偏僻地方,现在还记得京城的东边,有“康家沟”这样陌生的地名。…
当京沪特快在9月22日向上海飞驰的时候,这种怎么办的思考,越来越现实了。在上海,他念到初三,中断了两年半学业,再回去和弟弟妹妹们做同学?走上社会?学电脑,学外语,谋取一个饭碗?不,他爱围棋,他还要下棋。但是……
这时,他才体会出,国家少年队的生活像天堂一样美好,在21世纪饭店,听聂卫平讲解马晓春对小林光一的棋,借来吴清源和坂田荣男的书,一个人静静地去找个角落津津有味地打谱……在这里的两年半,他用去了5本棋谱,记下了自己300盘棋。现在这些棋谱就放在他的行李里面,与他一同回上海去了。
在离开棋队以后,每当他重翻这些棋谱,心中都有一种刺痛的感觉。
从一个闰年到另一个闰年,漫长的4年回上海之后,刘钧走访一位位对自己的成长有过帮助的老师,尽管他可能不再下棋,但是老师是不可不谢的。他百感交集地走进了上海体育俱乐部,去看他当年的教练邱百瑞。在那里,他遇到了黄孟辰。这位上海邮电大厦的经理,正在受命建立一支青少年的围棋队。黄经理说,老总的意思,队员要在围棋上,有领先的水平,而更重要的是人品要好。
邱百瑞向黄孟辰推荐了刘钧,在少年棋手中,刘钧的人品和棋品都好。黄孟辰向大厦的汪总经理作了汇报。刘钧很快成为大厦的正式员工。大厦是一个十分忙碌的单位,但是总经理作了交待,不安排刘钧的工作,刘钧出去比赛就是代表大厦,要保证刘钧自己看棋谱的时间,希望他能下好棋。这么偶然,这么顺利,刘钧感到幸运又回到自己的身上。
在这4年中,刘钧的所有时间都花在棋上,他每天有3到5个小时在看棋谱,另有3到5个小时在下棋。刘钧在上海棋院借到了日本的围棋杂志《棋道》和《日本围棋年鉴》,如果有熟人去日本,他必然会求人家帮助买回日本最新的围棋书籍。后来又看韩国的棋谱。中国的棋谱更不在话下。他天天潜心在棋中,几乎谈到了世界上最高等级棋手的所有棋谱。过去,他听人说,赵治勋讲过,赵自己对围棋的热爱已到了痴迷的地步,三两天不摸棋,就像生了一场大病。现在刘钧也是这样。1995年,刘钧因为关节炎而住院一个月,回到家里,拿起云子放到棋盘上,听到那清脆的声音,就像老友重逢,有一点熟悉的陌生。他狠命地打谱、下棋,一周后才回复到与棋生死不离的那种感觉。他退掉了专业段位,以业余棋手的身份重又参加了棋战。他从“刘钧三段”成了“刘钧业余7段”。“7段”,是业余棋手的最高段位了。
有时候,他会遇到那些过去的国家队的队友,如常昊、王磊、罗洗河等,不免有一点羡慕,也有一点自卑,总是感到自己在围棋上还没有做出什么。出去比赛,会有人对着他啧啧地惋惜,如果刘钧还在国家队,那么,聂卫平、马晓春收徒弟不会是六个,而是七个。但是命运有什么可以怨的呢?刘钧听到了,想过了,难过了一阵子,也就过去了。他不会怪罪围棋,相反感谢围棋。如果不下围棋,人生就没有波折了么?刘钧又增加了4本自战的棋谱,4年的历史就浓浓地缩写在这里了。
1996年9月22日这一天,是刘钧最难忘的一天。他住在韩国汉城最豪华的五星级饭店新罗饭店,在上午10时,他走向金碧辉煌的对局室,在这一天,世界职业围棋赛“三星火灾杯”将在这里进行第一轮比赛。世界上最强的高手全在这里,32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是业余棋手。他也是世界职业棋手赛以来唯一的一个业余棋手。
一颗不知名的小星和围棋的明星在世界比赛中照面,刘钧走到这里的路很漫长。
他的对手是韩国的徐奉洙九段,“多料”世界冠军。中国的惯例,是专业九段要让业余冠军两颗子。
在年初,刘钧在全国业余围棋赛上连胜10局,夺取冠军。3月里,他看到一条消息:韩国有意要办一个新的最大世界围棋比赛,为了让更多的棋手参赛,将在本赛之前先举行预选赛,世界各国除了有正式名额外,还给46个预选名额。破天荒的,给世界业余锦标赛的冠军留下了一个名额。刘钧的心一动,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只有国家的业余冠军才能参加世界业余锦标赛,在中国,只有他刘钧有这个机会。
5月里的世界业余锦标赛在日本的长野进行,在头几轮对手“业余”得可以。到第四轮,他遇上了韩国李庸万6段,中盘战胜。第五轮,是香港的简莹7段,中盘战胜。第六轮,上届的冠军日本平田哲7段,刘钧胜了4目半。刘钧以为已经杀败了最强的对手,不料在第7轮遇上了“海外兵团”,加拿大棋手于志琪6段,从开局一直领先,刘钧埋怨自己放松得太早了,立即抓紧反击,终于在官子阶段逆转,胜了3目半。他以8战全胜获得了世界冠军。
中国队领队华以刚证实了韩国方面将会向世界业余冠军刘钧发出预选赛的通知。果然在7月,通知寄到了中国棋院。8月里,刘钧和其他7位中国棋手登机去韩国。一共三轮,刘钧拿的都是白棋,刘钧的对手十分强硬,李东奎七段、洪钟贤八段、李圣宰三段,刘钧都把他们赢了。其中李圣宰是韩国有名的新秀,他是赵治勋妹妹的儿子,棋风强悍。刘钧只胜了半目。精明的棋手在裁判点目之前就知道了输赢,与刘钧同龄的李圣宰一脸的凝重。刘钧想,可能开始他以为我是业余的,有一点看轻我吧?过了中盘,他就有点急了。但是,“英雄莫问出身”,棋盘上也一样。
预选赛结束了,本来刘钧的目标是在比赛中多下几盘,没有料到,46人淘汰了32人,而他出线了。
韩国的记者是十分勤奋的,他们立即找到了刘钧。刘钧成了这一天的新闻人物,刘钧的名字,用汉字写的,出现在韩国的报纸上,但那些报道内容刘钧就读不懂了。晚上,在韩国的电视上,刘钧见到了自己的镜头。
终于,在9月刘钧又到了韩国,这一回是参加正式比赛。刘钧算了一下,要走进新罗饭店的赛场,从国内到国外,他一共下了21局棋,幸好他全部都胜了。
在昨晚的开幕式上,棋手的抽签是用电脑的,当抽签的棋手按键时,在屏幕上就出现一只手,用三个手指夹着一枚棋子啪地一声击打在棋盘上,在这时,屏幕上就会出现棋手的照片和简历,还有悠扬的音乐。他抽到了徐奉洙,遇到强手,这在他是必然的,在这个赛场中,不可能有弱的棋手。当所有的棋手抽签完毕一起站到台前时,刘钧感到一阵激动,也很自豪,他站到了“世界强手之林”中,他紧贴着中国棋手,身边,一个是聂卫平九段,一个是俞斌九段。
他从来没有参加过世界职业赛,也从来没有和世界超一流棋手在比赛中下过棋。刘钧在对局室里,轻摇着一把小林光一字的扇子,他猜到了黑棋,他将第一手棋放到了右上角的星位上。随后走出了两连星,徐九段走的也是两连星。
可能是面对一位陌生的业余棋手,而双方的开局又是很平凡的,徐奉洙在40手和42手就走出问题手。刘钧察觉了,他的43手一镇,猛烈攻击徐奉洙右下的三颗白子。然后在中腹自然地形成了势力。在下边的53手和在右边的55手都是强手,黑棋虎虎有生气地紧紧逼向白棋,而白棋被断成了两截,生死未卜。
徐奉洙不由抬起头来,看一眼面前的对手。
到中午,徐奉洙用时1小时47分,刘钧只用了1小时11分。在观战室里的陈祖德九段对刘钧说,你的那盘,是中国棋手在8盘棋中最有希望的一盘。但是,当时的棋盘上,还是空荡荡的,胜利还很遥远。俞斌说,在上下两面,你要注意不能让对方围得太大了。
在这样大的比赛中,面对这样强的对手,要把握这样的局面,是很难的,刘钧一再提醒自己要小心。徐奉洙的62手,是长考了一个小时才落到盘上的。徐奉洙是在逆境中战斗的老手,惯于在防守中反击。在艰难时刻,他下出了72靠。刘钧犹豫了很久,73手往上长了一手。这一手棋,没有注意照顾自己的中腹,后来马晓春批评说,几乎损失了半手棋。徐奉洙的74手便在棋盘正中,向刘钧的“肋部”一击。本来只要防守得当,这样的一击仅仅是将局面引向复杂而已,但是刘钧的75手过于随手,出自不受欺负的本能,有一种愤怒还击的味道,对手的机会就来了。
黑棋在中腹反而被攻了!在这里的交手告一段落,刘钧清点一下,损失了10多目。这一局棋,最后刘钧输了5目半。“高手在腹”,这是多少年前的中国古人的教诲啊!在对局之后,世界职业冠军和世界业余冠军很平和地进行了讨论。刘钧用扇子指了指73手,徐奉洙点了点头。徐奉洙也将自己走错的棋一一指出,刘钧想,自己的眼力还不错,但是不知何时再能与他下一局棋。
“向高手学一盘棋”,这是刘钧本来的目标,所以,在输棋之后,他非常平静。况且在第一轮被淘汰的,还有马晓春、张文东呢。但是,一个棋手的心情总是由于角色的转换而会有新的想法的,当第三天,刘钧走进第二轮的赛场,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与比赛无缘的作壁上观的闲人,失落感陡生。他后悔自己在上一轮没有下好,身为棋手而在一旁看棋实在不是滋味。他下决心,在今后的每一盘棋中的每一个子,都不轻易落下。
尾声1997年春节过后,一年一度的新人王赛依然在上海邮电大厦举行,刘钧从楼上的办公室里走出来,走到二楼棋室里。这是青年职业棋手的比赛,但是主办单位邀请了刘钧,他是32名青年精英中唯一的业余棋手。头两轮,刘钧以一又三分之一子战胜丁波五段,以四分之一于战胜当年的室友余平五段。在八强战时遇上了常昊七段,常昊可能在前两盘中胜得太轻易了,突然遇到了强手,有一点不适应,也可能在对局时有一段对自己“不能输”的告诫,心情有一点怪,结果是刘钧胜了这一盘。接下来是对最近有特别表现的14岁的小将邱峻二段。在十分紧张的时刻邱峻走错了棋,刘钧又胜了。决赛没有出现大的波折,他2比0战胜了王辉六段。
他获得了“新人王”。他慢慢地回到楼上,时候不早了办公室里已空荡荡的。刘钧对自己说,他,一个特邀的业余棋手获得了一个每个青年棋手都想获得的职业棋手头衔,一点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自己的棋并不比别人好多少,只是在对局最紧张的时刻,比别人更有耐心,心情也要比别人平静。
他想对他们说,你们比我幸运,你们大多数依然在棋艺的天堂里,在闰年的9月22日都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波折。
他也想对自己说,我也比他们幸运,在我才21年的短短的人生中,生活的大书教给我的,要比别人多。
棋如人生,人生难道不也像棋一样吗?好好下棋吧!
人类历史 2008-5-7 11:46
外传之温快的快
除夕夜。夜凉如水。
狮子王00坐在电脑前,黯然的盯着显示屏,屋外仍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年夜饭后的微醺让他有点胸闷的感觉。
狮子王00揉碎手中的烟蒂,轻轻的叹了口气,喃喃的道:“该来了吧?”
新浪围棋对弈网站上,来自韩国的3304已经是连战连捷。
狮子王00又忍不住看了一眼336室:黑方,韩国3304七段;白方,束手无策七段。红色的观战人数赫然有500多人,还在快速地上升。狮子王00微微的闭了眼,有些不忍卒睹。
显示屏上的棋局纵横交错,黑白混杂,二条长长的黑大龙正和三条白大龙纠缠在一起,硝烟弥漫,战火四起,双方正扭在一起竞相向中腹出头,一场大战正如火如荼地展开着。中间的一条白龙在二条黑龙的夹击下,只有一个后手眼,一串单官往外出逃,而遥遥的对面竟然是一堵黑墙,情势十分危急,一旦黑龙合围,棋局也就结束了。最要命的是双方均已进入最后一次读秒,只好凭着感觉落子如飞。
狮子王00无奈的摇摇头,他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他在等着温快的到来。
狮子王00看了看表,已经快到十一点了,再有一个小时,新年的钟声便会敲响。暗自皱了皱眉,狮子王00忍不住又点了根烟,作为一个超级棋迷,有不想让这种被外人屠戮而又无力还手的感觉带入新的一年里,无独有偶,对话框里已经有人开始在骂娘了。
今夜的十一点正是狮子王00和温快在电话里约定的时间。
“新年好,”密谈窗里传来了温快用字符拼成的笑脸。
狮子王00轻轻的舒了口气,手指快速的在键盘上敲击着。
“你的三个字里犯了两个错误,第一是新年还没到,第二是我现在一点都不好。”
“干吗这么沮丧?是不是又被哪位漂亮的妹妹抛弃了?”温快开着玩笑。
“别扯淡了,你来336,速!”狮子王00不愿意再浪费时间,他决定在新年的钟声敲响之前,终结3304。
“这个3304据说是韩国的一个职业棋手,这一年来经常来新浪挑战中国七段。他只下5分钟30秒的快棋,棋风犀利无比,招招切中要害,象极了曹燕子的棋风。这一年来,新浪中国七段可谓受尽了蹂躏,鲜有胜绩。无奈之下,我只好请兄弟出山,打击一下韩人的嚣张气焰。”狮子王00在密谈窗里介绍着情况。
“你太看得起我了,对付职业棋手我可没把握,我是业余棋手啊。”
“兄弟啊,你就别谦虚了,你虽然是业余7段,但可进过新人王四强,一般的职业棋手还真不是你的对手,我对你有信心。”狮子王00连托带捧。
“那就下一盘吧,输了的话可别怨我。”
“不怨不怨,我把全部家当押你身上,呵呵。”
两人正说话之间,读秒声中的白棋已然落入黑棋围困中,正左冲右突,试图就地做活。而白棋却招招见血,将白棋的眼位一一破掉。白棋在最后挣扎了几下,终于投子认输。
“你告诉3304,我在123室等他。”温快出了336室,径自开了一个房间。
二分钟后,3304进来了。
对局用时5分,读秒30秒一次,黑贴6目半。3304发来了对局申请。
手指轻轻一点,温快毫不犹豫的接受了挑战。
猜先,双数,3004执黑先行。
星,星,星,以三连星开局,三颗黑子冷冷地遥遥相对着白方的中国流。星!第四颗黑子依然是星!温快笑了笑,毫不示弱地抢占了下方的另一个星位。
飞挂,小飞,挂角,单关……双方均不想浪费5分钟的用时,落子飞快。黑黑白白的子很快零零落落地占满了小半个棋盘,双方似乎都不想过快地进入接触战,各自经营着自己的地盘。
“3304转性了?”
“3304一改以往的作风,不再主动挑起战斗了?”
“九天神龙是谁?3304好象很怕他啊,这么平稳的棋他可从来没下过。”
对话区中棋迷们似乎有点按捺不住了,话语开始多了起来。
3304终于忍受不了,考虑了二分钟,在白阵中深深在打入了一子。镇,单靠,长,贴,扳,反扳,连扳,双方开始了激烈的近身战斗。3304不愧于快枪高手,转眼之间,黑形宛然已成活形。白棋也在外面筑成了一道铜墙铁壁。
“你会打入,我不会破你的空么?”温快轻轻地笑了笑,抻了抻白衣,不假思索地在黑星位上吊了一手。这是他早已瞄上的一着棋,在3304打入白阵时计算清了种种变化。
反镇!3304有点肆无忌惮了,想一口就将吊入的一子吞下。一间跳,继续反镇,3304依然气势汹汹地张大着罗网。他还是笑了笑,胸有成竹地“啪!”往下跳了一手。330突然停顿了一下,感觉到有什么不妥。“这是最后一次读秒,9,8,7,6,5,4,3。。。”读秒堪堪用尽时,3304终于下了决心,星位一子回拆!
“早知你有这么一手,星位托角,看你应手!”虽然温快的用时仅过了一分钟,由于对方的应对均在他算路之中,无须浪费宝贵的时间。
3304满天飞舞的枪花中终于出现了一丝空隙,虽然势难二全,但嗜杀的天性使然,强硬地反击。
温快见招拆招,很快地将黑棋断成二块,在黑空中成功地先手活出,迫使黑后手补活角地,同时,中腹的几个黑子宛然已成无根之子,遥对着白森森的白势,格外的冷清。
“想出逃吗?没门!”温快遥遥地窥探着这一串仓惶出逃的黑子,在强大的白势压迫下,黑棋东靠西碰,极尽搅事之能事,毕竟是韩国有名的高手,在读秒声中,连发几个妙手,顽强地做成了劫活。
寻劫,提劫,双方都已箭在弦上。
突然,3304在读秒声中呆住了,知道自己少了一枚劫材,至关重要的一枚劫材!
黑中盘负!
一行蓝色的系统文字跳了出来。
“胜了!终于有人胜了3304!”
“这个九天神龙真厉害啊,才用了3分用时就中盘击败3304!”
棋室里顿时沸腾起来,久违胜利的棋迷找到了感情的渲泻点,欢笑声充盈了整个棋室。
“YouarethefearfulnessadversaryIhadnevermeetinSinago”3304沉默了一会,打过来一行字。
“thankyou”
“bye”
“bye”
“兄弟,我就知道你行的!”狮子王00适时的出现在温快的密谈窗里。
“其实他不过少了一枚劫材而已。”
“高手决胜本就在毫厘之间,关键是你让大家过了个好年!”
“谈不上,一盘棋而已。”
“说真的,你的棋下的可真够快的,我始终捏着把汗,生怕你一不小心弄个勺子出来。”
“你忘了我叫什么了吗?”
“温快啊!”
“对,温快的温,温快的快!”
狮子王00惬意的点上一根烟,烟雾中,他仿佛看到了温快那张清秀而略带得意的脸庞。
狮子王00缓缓的吐了口烟,喃喃的道:“好一个温快的快!”
此后的新浪再也没有人看见过3304,有人说3304不会再来了,也有人说3304仍旧在新浪,只是换了件马甲。
有一天,有人向狮子王00问起3304。
狮子王00告诉他说:“有温快的地方你就决不会看到3304!”
人类历史 2008-5-7 11:47
第一章 刀把五的传真
木森看看手腕上的表,伸了个懒腰,顺手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起身去厨房泡面。电脑右下方的时间显示出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由于习惯使然,木森还是信任着父亲送给他的那块老式的瑞士手表。
木森吃完面,又点了根香烟,他考虑着是去睡觉还是继续下棋。揉了揉太阳穴,木森决定抽完烟就上床,明天他还要去参加同学会。上个星期接到商校同学李理的电话,说是三月五号也就是明天在市中心的盘古大酒店举行江城商业干校九○届的同学聚会。木森本来并不想去,但架不住李理的死磨硬泡,还是应了下来。其实在本市的商校同学并不多,刚毕业时相互间还走动走动,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在一起聚会的日子越来越少,结婚的结婚,嫁人的嫁人,每个人都按步就班的生活着或者说是挣扎着,惟独还剩下木森没有结婚。就这样冷眼看着。
木森十七岁就去了在江城的商校,当时考市里的重点高中差了十几分,父亲托了关系才把他送进商校,用父亲的话来说好歹是个中专,出来后工作到是不用发愁的。木森并不以为然,他觉的去哪里都无所谓,工作也罢,前途也罢,都是虚渺的,对木森来说不能和自己最喜欢的围棋在一起却是最现实的恐怖。父亲是个工人,对人对事都是直肠子,说过的话决定的事从来都是容不得别人的反对。打小父亲就反对木森下围棋,父亲说那纯粹是浪费时间,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只有学好书本上的东西那才是正途,木森不只一次的提出异议,但每次换来的却都是父亲的暴力。
当木森第一天踏进商校大门的时候,突然感觉到父亲这次的决定对自己来说可能是一个机会。木森在了解了学校食堂的伙食价格之后,毅然的从父亲给自己伙食费里挤出了一半买了生平第一副属于自己的围棋。此后在学校的三年时间里,木森积累了数百本的围棋书籍,磨破了数十张蓝塑纸的棋盘,木森也从一个懵懂的少年渐渐的成长起来,唯一没变是那副玻璃子的围棋,一用经年,依然圆润,依然夺目。所谓的乱花渐欲迷人眼,九十年代初期的人事更迭迅速,即将毕业的时候,学校通知大家原本的中专毕业证书换成了技工毕业证书,换句话说就是木森和他的同学们从国家干部直接变成了普通的工人。同样的是吃皇粮,金饭碗却变成了铁饭碗。三年的苦读换算成三年的工龄,这是学校给大家最后的交代。就在同学和各自的家长蜂拥至学校讨个说法的时候,木森卷起自己的铺盖,带着三年来积攒的两大箱围棋书默默的一个人离开了学校。
木森去大地围棋学校求职的时候没带任何的证件,只用塑料袋装着那副玻璃子的围棋。一小时二十分钟,木森至今还清楚的记的在自己杀了大地围棋学校校长胡子兰大龙的一瞬间看了一眼计时钟,那也是木森第一次正规的对局,他甚至花了数十分钟去研究记时钟的正确用法。令木森遗憾的是那次并没有用自己带去的围棋,但温滑如玉般的云子敲击在楸木棋盘上的声音还是让木森回味至今。
木森当天就在棋校里住了下来,一个月后他带着棋校的聘书和第一个月的工资回到了家。当他把聘书和八百块钱放在父亲的酒杯前的时候,老木长叹一声说:“儿啊,是我误了你啊!”木森摇了摇头,把老木面前的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说:“爸,这是我敬您的。”然后回到房间蒙着被子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那一年木森二十岁,那一年父亲的工资是一百七十五元整。
***
木森简单的洗了脸脚,躺在床上刚想把手机关掉,手机铃突的响了起来,突兀的铃声在空荡的房间显的格外刺耳,吓的木森差点把手机扔了出去。木森骂了一句粗话后按了通话键。
“谁啊?”
“还没睡呢?三儿,我大理啊。”
“靠,这么晚你还在夜游呢?”木森听出李理的声音,忍不住戏谑了两句。
“别乱岔了,三儿,我有急事找你,能出来一下吗?”李理的声音显的急促而又紧张。
“你能有什么事啊?李大老板。”木森仍然开着玩笑。
“快点,我在东门街秀水茶楼等你,快啊,三。”李理说完便挂了电话。
木森叹了口气,无奈的穿好衣服,出了门。他无法拒绝李理的要求,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城市里如果他木森出了什么事的话,第一个赶到的一定会是李理。如果说这个城市是一个舞台的话,那么李理就是这个舞台上不可或缺的主角,而现在他有了需要木森去解决的麻烦,那么这件事情一定是用钱或者其他常规方式无法解决的。想到这里木森不由吸了口凉气。
“你有几天没刮胡子了?三儿。”李理斜靠在椅子上,仍用在学校时的呢称和木森打着招呼。
木森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苦笑着坐了下来。从李理的神情上看似乎很累,幽淡的灯光射在李理清瘦的脸庞上,木森分明看到一丝不安和无奈。李理起身给木森倒了杯酒说先干了暖和一下。
三月里的夜似乎还没有从过去的冬天里挣扎出来。风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转了出来,在桌椅间似有似无的飘荡,偶尔掀起一角桌布,荡出一丝寒意。
“今天下午我收到一份传真,你看看。”李理从包中掏出一张纸,递给木森。
木森放下手中的酒杯,接过传真,仔细的看着。
传真件上是很好看的硬笔小楷,字距与行距仿佛是用尺子量了来写的,木森禁不住在心里暗自赞叹了一声。
仁兄李理台鉴:
李兄大名,如雷灌耳,至今未曾谋面,弟实引以为撼。久闻吾兄急公好义,乐与人助,弟深仰之。今弟有一不情之请,倘得兄诺,解弟于倒悬,弟当铭感五内,涕零拜之。
弟自小痴迷于棋,虽非国手,但自诩技艺决不在职五之下。弟尝鏖战网络围棋,初始数年,未逢对手,完胜国手之谱亦不在少数。弟也曾效仿先贤,未露首尾,一时之间,竟成传奇。
呜呼!然得意春风之际,溃与兄友一劫倾城君。
数月之前,弟禁不住众棋友鼓噪,邀战一劫倾城君,做三番棋战。
弟尝闻此君棋风飘逸,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自始入网络大小三百余战竟无一败绩,弟多有不服。窃以为此君必绝顶国手,闲暇之余以屠戮无知为乐,坊间传闻莫不以为是。
弟邀战之时,亦有私心,倘若此战侥幸,弟当从此挂盘,淡出网络。留天大传奇遗世,岂不壮哉!岂不美哉!
然弟虽有勃勃雄心,却无奈艺不如人。三番战罢,竟无一胜盘,尤为可恨者三番棋战竟无不为劫输。弟曾有一网名为刀把五,尝以此名游戏网络。每逢低手,弟必以刀把五之形胜之,以博众人笑赞。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与人,兄友竟以此道还施弟身,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古人诚不我欺!
弟非眦睚小人,然此辱太甚,铭心刻骨,使弟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弟曾做毒誓,不雪此辱,誓不为人!
然兄友与弟一战之后遁入茫茫,半载以来,弟悉心搜寻,未再谋面。历时愈久,弟雪辱之心愈甚,每每思之,如毒蚁噬心。
弟将入绝望之时,欣闻兄与一劫倾城君乃是故友,喜望之下,特至函与兄,望兄能玉成小弟,与兄友再做三番之约。
弟与兄虽未曾谋面,但兄雄才伟略,成常人不能成之大业,弟叹服有加。兄之产业之中当以国华网为最,弟尝趋之浏览,感叹异常。又闻国华数月内将做上市之举,弟未知消息之真假,如是,弟在此谨以为贺。
明夜零时,弟在故地恭候兄友大驾,切切。
知名不具
人类历史 2008-5-7 11:47
第二章 你不帮我谁帮我
木森看完传真之后,沉思了片刻说:“这段公案我倒是知道一点,当时在网上流传着各种各样的版本,最盛行的一种说法是一劫倾城和刀把五都是当今顶尖的国手,至于是谁,则是见仁见智,大相径庭。”
“从传真上看你应该是认识一劫倾城的了?”木森问道。
李理摇了摇头,从口袋掏出盒烟,摸索了半天复又叹了口气问木森:“三儿有烟吗?”
木森从烟盒抽出一只烟扔了过去。
李理把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并没有点上。
“前年我开始赞助名人争霸赛你还记的吧?”李理说。
木森微微点了点头,“当然记的,前年是第一届,我去观摩过。”
李理嗯了一声说:“作为赞助商我特别向棋院申请了三张外卡,一张是给你的,另外两张是给一劫倾城和这个刀把五的,我不知道当年你为什么要放弃这个机会,我想以你的水平打入本赛应该不成问题的。”
木森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算了算了,问了你两年你都不肯说。”李理无奈的摇了摇头,放弃了这个话题。
“我让人在网上给一劫倾城和刀把五发了帖子,希望他们能来参赛,我考虑到他们未必愿意在现实中对局,特意说明他们可以在网上参赛,当然这只是预赛,如果进入本赛或者前八,我可以向棋院申请特别对局,他们可以继续在网上参加比赛,不过必须由我在一旁监督,他们可以指定任何一个地方和我单独见面,我也保证决不会将他们的真实身份泄露给媒体。你知道那次比赛很成功,而让我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这三张外卡全都作废了。”
“换句话说,除了我拒绝了你之外,你的游说并没有成功?”木森问道。
“一劫倾城没有任何的反应,而且那段时间也没有人在网上见到他,”李理继续说着。“倒是这个刀把五给我留了帖子,他提出了两个要求,一个是他不想在有任何人的监督下参赛,二就是他的成绩必须计入名次。第一个要求对我来说倒不会太难,因为围棋这个项目不象其他的比赛你可以作弊,在有时间要求的比赛里三个臭皮匠永远也抵不上一个诸葛亮的。况且在棋院的人看来,什么狗屁的外卡,只不过是我们这些商人弄的噱头罢了,人家根本没在乎。关键的是第二个要求,我根本没办法答应他,你知道国内的名人争霸赛其实就是世界名人战的选拔赛,刀把五要求计入名次,岂不是痴人说梦吗?倘若刀把五真的打入了前三,棋院的人还不把我给吃喽。”
“吃了你是便宜了你,”木森笑了笑说,“刀把五就是进了前三也去不成,倘若真的去了,别人会说咱泱泱中华没了人,棋院领导的脸须不好看的。就是小日本和高丽人也不会答应的,赢了咱们的刀把五脸上没什么光彩,输了的话,嘿嘿-----”木森冷笑了两声没再说下去。
“所以我没有再理会这个刀把五了,加上你不肯参赛,一劫倾城又没有消息,这事就不了了之了。”李理说完把快被捏扁了的香烟点上,狠狠的抽着。
“这样说来,这次你和这个刀把五是第二次打交道了?”木森问。
“应该算是吧。”
“照你所说,刀把五应该和我一样是业余棋手了,而这个一劫倾城到象是一个职业的。”木森若有所思。
“为什么?”李理问道。
“我之所以说刀把五是业余的是因为他向你提出的要求,假如他是一个职业棋手,直接就可以参赛,根本就不需要和你费这么多的口舌。而一劫倾城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反应,这可以理解为他根本就不需要你这样游戏,而且极有可能在你满世界寻找他的时候,他就在你的身边。”
“你是说他参加了那次比赛?”李理急忙问道。
“嗯,有可能吧,这样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偏偏会在那段时间里消失。不过,大理,我看不出你说的这些和刀把五的传真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啊?”
“听我慢慢说吧,”李理继续说道,“自从那次比赛后,在网上就流传着一种说法,说一劫倾城和刀把五和我本来就是朋友,之所以他们没参赛,是因为俩人原本都是职业棋手,在现实和虚幻之间他们根本就分身乏术,而那三张外卡是我为了攫取最大的商业利益抛出的一张宣传牌,简而言之就是我李理在作秀,在炒做。”
“很中肯嘛,”木森笑了笑说。
李理没有理会木森的说笑,扔掉手中的烟蒂继续说道:“我当然不肯承认这样的推论,说我在炒做,说我在吸引眼球,这我承认,只要是一个真正的商人都会这样做,我的目标是最大的商业利益,这些也只是一些常规的运做手段,就象你们下棋一样,角部的定式谁都背了几大本,否则的话根本就上不了棋盘。”
“你扯远了,”木森冷冷的打断了李理的话。木森向来反对把围棋和商业联系在一起,他甚至认为自己把围棋作为一种职业对围棋都是一种莫大的侮辱和亵渎,对木森来说,围棋是一种艺术,是他穷其一生去顶礼膜拜的图腾。其实李理也算的上是一个不错业余棋手,他甚至拥有一本正式的由棋院颁发的业余五段的证书。但是自从出了学校之后就再没有和木森下过一盘棋,他甚至不敢和木森去谈论围棋。因为每次和木森在一起说到围棋他都会被木森眼中的不屑和讥讽深深的刺痛。但是李理从来没有因此怨恨过木森,因为他理解木森对围棋的那种疯狂,那种执着。他常常在公司里训斥自己的下属时说起木森,说木森的疯狂和执着。在潜意识里,李理觉得自己和木森是同一种人,尽管职业和地位不同,但却拥有着同样的执着和疯狂。由此李理把木森当成自己唯一的朋友,一个值得尊重的朋友。
“后来我在媒体和自己的网站上说了一些澄清的话,时间一长,也就不了了之了,你知道现在的媒体永远都有写不完和说不完的话题,时间长了,谁还在乎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就是那么一说罢了。”李理说。
“去年的名人赛因为国华上市的事情我去了美国,所有的事务都是由下属打理的,效果不是很好。所以今年的比赛我和棋院的人都憋着一股劲,希望能办成有史以来规模最庞大的一次比赛,这次的比赛先进行预选赛,主要是低段选手和业余选手来参加。”
“业余选手?”木森问道。
“是的,我和棋院商量过,觉得放宽参赛限制,让业余选手参赛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从官面上说这是普及围棋的一个举措和契机,其实最为重要是在这次名人赛的开幕式上将要推出我和棋院共同投资的对弈网站。这次比赛让业余选手来参加,就等于是做了个免费的广告,你要知道我们可是在全国每个省级市都安排了预选赛的啊,这次的费用虽然是高了点,可是日后的回报会超过每个人的期盼的,尤其是那些棋院的头头们,”说到这里,李理显的有些亢奋,声音也大了许多。
“你又扯远了,”木森皱了皱眉,有点不耐烦的说。
李理瞪了木森一眼,复又苦笑了两声,放低声音继续说道:“那天棋报的记者为这件事来采访我,特意谈起前年外卡的事情,问我今年是不是会继续邀请一劫倾城和刀把五参赛,可能是中午多喝了两杯,我说那是当然的,结果这个记者回去就发了篇报道,标题是商业巨子重金打造棋赛航母,故友携手前来助兴。现在满世界都知道这二位是我李某的朋友。弄的我是百口莫辩呐。”李理郁闷的猛灌着啤酒。
“你和这个刀把五说清楚了不就得了?”木森有点不解的问道。
“能说的清楚吗?”李理反问道“那就干脆别理他,是不是别人说你什么急公好义,乐与人助,反而觉得挂不住了,想替他了了这段公案啊?”木森说。
李理哼了一声说:“我哪有那闲工夫啊,你再好好看看传真上最后一段话。”
“弟与兄虽未曾谋面,但兄雄才伟略,成常人不能成之大业,弟叹服有加。兄之产业之中当以国华网为最,弟尝趋之浏览,感叹异常。又闻国华数月内将做上市之举,弟未知消息之真假,如是,弟在此谨以为贺。”木森轻声的念完,抬起头说,“没什么啊,拍你马屁呢。”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李理忿忿的说,“国华上市甭说在业内是最热门的话题,就是普通的网民也知道一二,他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只不过是拿国华在威胁我罢了。”
“言重了吧,”木森说。
“是严重而不是言重,你知道下午收到这份传真之后在国华的主页出现了什么吗?”李理说道。
“什么?”木森问“三个字,”李理回答道。
“三个字?”木森又问李理长叹了口气说:“是啊,三个字,他在主页一个并不显眼的地方把国华网三个字改成了刀把五,虽然十几秒后就自动恢复了,但显然这就是他发给我的警告。”
李理话还没说完,木森就已经笑的不行了,“哈哈哈哈,刀把五,国华网,刀把五,亏这小子能想的出来啊,哈哈,绝啊。”
“笑什么笑,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李理恼怒的说。
“什,什么?”木森强忍住自己的笑声。
“这意味着即将上市的国华可以被人任意的攻击,可以被人玩弄于股掌,也意味着国华将成为IT界最大的笑料。”李理越说越激动,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拳砸在桌子上。
木森很少见李理在自己面前发这么大的火,一时间有些尴尬。
李理没有理会木森的尴尬,轻叹了口气说:“好在今天这位刀兄只是想警告我一下,还没有大的举动,否则---”李理后怕的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难道--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对付他?”木森试探着问李理。
“有,”李理肯定的说。
“什么办法?”木森问。
“你,你是我唯一的办法!”李理目光炯炯的盯着木森。
“我?你开什么玩笑,你不知道我是脑盲啊,除了会上网下下棋看看新闻,其他的我是一窍不通啊。”木森摸了摸自己杂乱的胡子显的很迷惑。
“答对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是需要你下棋,”李理说。
“你的意思是不是这样,”木森清理了一下思绪说,“你的意思是让我冒充一劫倾城去赴刀把五的约会,是吗?”
“又答对了,”李理舒展开纠结的眉毛说,脸上也仿佛有了瞬间的灿烂。
“是这样啊,大理,我还是有点不明白,”木森换了个坐姿说,“就算我答应你去赴这个约会,又能解决什么呢?你难道不知道高手对棋是很敏感的吗?这个刀把五的棋我看过,我不敢肯定他是职业的还是业余的,但他绝对是一个高手,一个不折不扣的绝顶高手,面对这样的一个高手我怕用不了三十手,他就会知道我是冒牌的一劫倾城,况且他对一劫倾城的怨恨是如此的深刻。我绝对相信他这半年一直都在研究那三盘棋。”
“够了,你有把握三十手不露破绽就足够了,”李理终于开心的笑了。
“愿闻其详,”木森还是满脸的疑惑。
“时间,你知道吗,现在时间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刀把五给我的最后期限是明天晚上,不,应该说是今夜零时,而这段时间距离我需要的时间还差了一点,只要你拖住他三个小时,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李理肯定的说。
“开什么玩笑,三十手棋下三个小时?你以为这是参加世界大赛啊,”木森苦笑着说。
“你可以先提出要求,把时间设置的长一点,他复仇心切不会不同意的,他最怕的是你不去,”李理肯定的说。
“其实一劫倾城的棋我也有所研究,如果不以胜负为目的,单以模仿他的棋风来下,初盘的四五十手不被对手看穿我还是有把握的,一旦进入了中后盘我就没有任何的把握了。”木森说。
“够了,够了,足够了。”李理显的很有把握。
“还有一点我不明白,比我棋力高明的人很多,你为什么不在棋院找个职业的来呢?这样你成功的机率会更大一点。”木森问道。
李理翻了个白眼说:“你是不是嫌我糗的不够大啊?这事能与外人道吗?倘若随便找个人来,只怕棋还没下,国华的消息就上了报纸的头条了。”
“所以你深更半夜的把我扯来,赶鸭子上架是不是?”木森无奈的说。
李理彻底的放松了下来,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情说:“佛曰,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佛又说你不帮我谁帮我,再说你也不是鸭子不是。”
木森对李理的玩笑从来都是不于理睬,两人喝着酒又讨论了一些具体的细节。
“有一点我还是不明白。”木森说。
李理问道:“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木森说:“这次名人赛如果有业余棋手进了前三的话,难道真的可以代表中国去参加世界名人赛吗?”
李理笑道:“开什么玩笑!这当然不行,不过这次有业余棋手进入了八强的话,不计算成绩,也不参加八强赛,由成绩最好的职业棋手顶上来,但是可以直接进入明年的新人王的本赛,从而无需参加预赛了,不过,在这种级别的比赛里,这种几率实在是太小了,简直就是不可能的,怎么,三儿你也有兴趣吗?”
木森摇摇头,说:“哪里啊,我就是这么一问罢了。”
“你能肯定明天的这个时候问题会解决?”木森看了看手表,不放心的又问了一句。
“当然,只要歌磐明天晚上能赶回来,这些都是小问题。”李理说。
“歌磐?歌磐是谁?”木森问道。
“歌磐者,杜歌磐也,国华的总工程师兼技术总监,女,芳龄二十六,怎么样三儿,有没有兴趣认识认识?”李理笑嘻嘻的说。
“歌磐歌磐,好有趣的名字啊,岁月如歌,生命若磐,嗯,清雅隽永,果然是好名字。”木森轻轻的说着。
李理坐在那里讶然的抬起头看着木森说:“你知不知道歌磐房间里有一幅条幅,是他父亲在歌磐十岁生日时亲手写来送她的,上面有八个字,你知道是哪八个字吗?”
木森做了个疑问的表情,没有说话。
“岁月如歌,生命若磐。”李理一字一顿的说。
人类历史 2008-5-7 11:48
第三章 请帮我换杯茶
从大地围棋学校到李理的公司需要坐十三路公交到狮子街,然后再转乘四路,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左右,在这个拥挤的城市里应该说这段路线还是比较方便和节省时间的。木森没有坐车,而是步行着过去的。现在是下午四点,还没有到下班的那段高峰期,路上的行人并不是很多。三月的阳光漫漫的洒向大地,透过新生且稀疏着的枝叶映照着街道。木森满脑子里飞舞的都是下午和胡子兰的那盘棋。“那条大龙到底应不应该杀?”木森问着自己。
今天早上从秀水茶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多钟了,木森在路边的早点摊胡乱吃了点东西就直接去了棋校。由于今天是星期五,棋校的孩子们大多都回去了,只有一些路途较远的学生留了下来,所以木森今天的教学任务并不是很重。中午吃过饭木森打算好好的睡上一觉,以补上昨晚的空缺。没想到饭碗还没放下就被胡子兰拉到了校长办公室,“反正你下午没课,来一盘先,”胡子兰说。
木森自打二十岁那年来到棋校,一晃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当年是胡子兰力排众议,破格聘取木森为棋校的教师,木森一直怀有感恩的心理。这也是木森一直在大地任教至今没有离去的原因,而这一切胡子兰是心知肚明。木森自打来到棋校后,任教的班里每年都有几个学生升段。每年招收新生的时候,家长们都指定自己的孩子要进木老师的班。用胡子兰自己的话来说现在想挖木森的地方那是海了去了。
“下棋可以,不过可不许悔棋。”木森看着胡子兰嘿嘿的笑。
“瞧你说的什么话,我蓝胡子什么时候悔过棋,那只不过是和你研究研究嘛,好歹我也是一职二退下来的,在你嘴里我成什么了啊。”胡子兰一边在棋盘上放上两粒黑子一边赤红着脸和木森争辩着。
木森从棋钵里拈起一枚白子轻轻的放在星位上,胡子兰习惯的闭上了嘴,他知道自己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对围棋有着异乎寻常的尊重,只要拿起棋子仿佛世间就再也没有可以打动他的事情,除了复盘他从来没有见过木森在下棋的时候说上一句话。胡子兰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年轻人,时常有着一种敬畏的心情。他不知道木森的棋力究竟有多深,每次和木森下棋都要被让两子,开始还互有胜负,可是两年前在胡子兰的脑海里就再没赢过木森的记忆。是自己面前的这个孩子到底是个天才还是自己老了呢?胡子兰时常感叹着自己枉为曾经的职业二段。
杀不杀这条龙?木森犹豫着,手里的棋子迟迟没有放下。眼前的这条延绵了半个棋盘的黑龙只有一只后手眼,只需一刺,然后再强行跨断,应该是无疾而终了。只是自己的角里有些薄味,黑棋在这里仿佛有些手段。胡子兰今天下的异常强硬,仗着二子的优势开局便大捞实地,然后强行打入白棋的中空。如果不杀龙的话是细棋的局面,似乎白稍优一点。
宜将剩勇追穷寇,木森拈起棋子果断的刺了下去,他觉的自己没有理由不杀这条龙。
胡子兰苦笑着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钵里,摇着头说:“好嘛,一点面子都不给,非要赶尽杀绝啊。”
木森将视线从棋盘里收回,轻叹了口气,复又指着白棋的角部说:“这里好象还有点味道,这也是我犹豫半天的原因。”
胡子兰摆摆手说:“我算过了,如果走成对杀的话怎么着都是白快一气的样子。”
胡子兰看了看手表说:“好了,今天就不陪你复盘了,今天家里来几个客人,我得先走一步了,办公室的门你走时帮我锁好就行了。”
“不用了,我也有点事情,一道走吧。”木森边说边盯着棋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似乎哪里有点不对,木森隐约着不安。
两人一同出了门,胡子兰上了停在门口的车伸出头来说:“小木啊,你的胡子该刮刮了,衣服也该换换了。”木森做了个表示知道了的手势说:“慢走啊你。”胡子兰发动了汽车又说:“去哪儿啊?我送你吧。”木森摇摇头,笑了笑径自走了。
木森在学校的浴室里洗了个澡,又将自己的胡子刮了个铁青。看看时间已经快四点了,他决定步行去李理的公司。
不管去哪里,只要路途不是太远木森都喜欢步行,尤其是在春天。他喜欢那种不冷不热的感觉,走在万物初发,欲绽还羞的春天里木森有一种婴孩般的感觉,仿佛是回到母亲的怀抱,惬意且充实着,思维也忒般的活跃着。
仿佛是因为春天里的空气含氧特别的丰富,木森一瞬间的闪念,他突然明白自己下午犯了个大错,胡子兰的那条大龙根本就没死。倘若自己先刺的话,胡子兰必然是接,而后自己再断,胡子兰根本就没必要去应,他可以先在白棋的角部点,自己不得不应,胡子兰可以借收白角外气的机会强行做活。假如自己勉强杀龙的话,胡子兰利用白棋外气紧的缺点在白角部先手做成双活,然后再补上那只后手眼,这样白里外不入气,意外却又是必然的三块棋共活。
这一点忒般的巧妙了,木森想,原来自己隐约着的不安就在这一点上啊。水无常态,棋亦无定式,这轻轻一点看似无理却是必然,这一点的位置当时自己根本就没考虑,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回过头来看见了这一点赞叹着巧妙,其实不过是自己太拘泥于棋理罢了,木森告戒自己。
昔年虬须客与李世民对弈,虬须客先出四子守住四角,曰,吾出数子争四方。李世民淡然一笑,投子天元,从容道,我出一子定天下。虬须客见状,喟然长叹,推枰而出。从此绝了与李世民争天下的雄心,安守一隅。木森不由的想起初学棋时老师说的一段典故。
这一子与四子的关系关联着天道与棋道的关系,李世民一子定天下,是因为这一子是生杀死活的棋筋。而今天这一点,虽没有李世民的磅礴气势,却又何尝不是自己求道的手筋呢?
这样且行且想着,不知不觉中木森已经站在李理公司的楼下。
***
“先喝点茶,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一下。”李理招呼着木森先坐下,然后径自向自己的下属吩咐着什么。木森一边喝着茶一边很有兴趣的看着李理忙碌的样子。和木森一样,毕业时李理根本就没在乎那一纸的毕业证书,在家窝了一年后,李理去了江城大学的经济系。大二的时候李理给自己毕了业,和同学一起创办了国华科技咨询公司。专门把校园内最新的科技成果漫天席地的推向国内的每一个大公司,在积累了足够的原始资本后,李理又把视线投向了网络,接下来便顺理成章的发展到了今天。
“不好意思啊,三儿,总有些忙不完的事。”李理抱歉的朝木森笑笑,在木森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
“有个消息先告诉你,”李理说道,“今天的同学会取消了,改在下半年举行。”
“下半年吗?为什么会拖这么久?”木森有点惊讶。
“哥几个都忙,一上午我就接到四五个电话,都是告假的,我索性让秘书一个个通知其他的同学,说同学会推迟到下半年举行,国庆不是有七天的长假吗,再说今晚还有个约会等着咱们呢。”李理说。
“早知道我就不会这么早来了。”木森皱了皱眉说,他仍然想着下午和胡子兰的那盘棋。
“没关系,呆会咱俩先去吃饭,吃完饭陪我去机场接歌磐吧,我总得让今晚的两个男女主角先认识认识吧。”李理笑着说。
“算了,我有点累了,你安排个地方,我先睡一下,到时候你让人叫我吧。”木森打了个哈欠说。
李理摇了摇头苦笑着说:“三儿,不是我说你,我知道你不喜欢去热闹的地方,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你喜欢你所谓的寂寞,可是喜欢寂寞却并不代表你就必须得忍受孤独啊。”
木森仍然打着哈欠,仿佛根本就没有兴趣和李理讨论寂寞与孤独的关系。他独自踱到窗前,看着楼下初上的华灯。灯光很暗淡,天也没有完全黑下来,在这样重叠的光里很多人匆匆的奔走着,间或又有几个人影影绰绰的站在这样的光里分散出许许多多的影子,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李理讨了个没趣,有些忿忿的走开了。
天完全黑沉了,屋里的灯也耀武扬威的闪亮了起来。木森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眼见着外边的景物慢慢幻化成映在玻璃上的自己,他突然有些心痛起来,那一双映在玻璃上的眸子怎有着几许的落寞啊。
“三儿,我安排好了,先去吃饭吧。”李理走了进来,站在木森的身后轻轻的说。
“哦,是吗?”木森转过身来说,“吃完饭后我陪你去机场吧。”
说完这句话,木森没有等李理诧异的目光熄灭,拍了拍他的肩膀,兀自一人走出了房间。
***
木森和李理坐在机场的咖啡里厅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俩人都显得有点心不在焉,李理不停的看着手表,嘴里咕囔着什么,木森索性闭上眼,细细的听着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这是一首卡龙卡朋特的昔日重现。
“还有十分钟歌磐就到了,咱们走吧。”李理突然站了起来,显的有些迫不及待。
“你精神可真好,我都差点睡着了。”木森打着哈欠感叹着说。
“呆会你见着歌磐就没有瞌睡了。”李理笑嘻嘻的说。
木森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拿起椅子上的风衣和李理并肩走出了咖啡厅。
这是木森第一次见到杜歌磐,那一瞬间木森仿佛隐隐的有一丝心痛,他不能肯定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心只剧烈的跳着。当杜歌磐的眼神转过来第一次映在木森的眸子里时,木森想如果有前世,他必在这前世里许了这女孩一个承诺。
杜歌磐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男人,突然间有点迷茫,木森那忧郁而执着的眼神让她隐约有点不安,却偏偏又如磁石般吸引着自己的视线。“我今天是怎么了?”杜歌磐在心说,“这个奇怪的男人。”
***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谈谈你的看法吧歌磐。”李理坐在沙发上向杜歌磐叙说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每天攻击或试图攻击国华的黑客数以百计,但造成既成后果的这是第一次,这是我工作上的失误,明天我会向公司递交一份报告的。”杜歌磐说。
“谈不上什么失误,”李理摆了摆手说,“怪只怪我没有听你的劝告,倘若在你走之前把国华的系统全部升级,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了。”李理看了看手表对杜歌磐说,“现在时间不多了,其他的明天再说吧。你现在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把三儿,噢,就是这位木先生以一劫倾城的名字送上鲲鹏的对弈网站。”
“你让我做黑客啊,哥?”歌磐伸了伸舌头问。
“这也是没有法子嘛,”李理无奈耸了耸肩问,“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歌磐思索了片刻说:“这样吧,鲲鹏的网管是我大学的同学,我打个电话让他想想办法,否则的话,即使上去了很快也会被踢出来。”
“这样管用吗?”李理担心的问,“鲲鹏现在可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啊。”
“没关系,我就说一劫倾城是我的朋友,因为忘了自己用户名的密码,有半年没上去了,请他帮忙恢复吧。”歌磐显的胸有成竹。
“好,好,这个办法好。”李理显的很兴奋,你去吧。
杜歌磐看了一眼在一旁傻傻坐着的木森,莞尔一笑,飘然走了出去。
“她刚才---刚才叫你什么?”木森张大了嘴,显的有点口吃。
“啊,忘了和你说,歌磐是我的表妹。”李理说。
“对了,伯母就是姓杜啊。”木森恍然大悟。
“怎么样,三儿,说说吧。”李理贼忒兮兮的笑着说。
“说什么啊?”木森一头雾水。
“歌磐啊,瞧你那小样,在机场你那眼睛都能把人给吃了,现在又装什么糊涂?”李理不悦的说。
“我可就这么一个妹妹,老杜家和老李家的掌上明珠,今天我上赶着给你牵线,好歹也算是大义托亲,你装的哪门子的糊涂啊?”李理气愤的说。
“咱今天不谈这个好吗?”木森心砰砰跳着,有点心虚的说。
李理刚想再说些什么,眼角瞥见歌磐走了进来,便打住了话语。
“好了,全办妥了,木先生现在可以去上机了。”歌磐洁净的眼光罩在木森的身上,“希望木先生能多给我一点时间。”歌磐轻轻的笑着。
“我---我尽力吧。”木森有点手足无措。
“这个人好奇怪啊,哥。”歌磐看着木森转身离去的背影对李理说。
木森坐在电脑前习惯的先点了只烟,看了看手表,离零点的约会还有半小时,木森并不打算马上登陆,他知道现在的时间虽然剩下的不多却不因此而显的宝贵,时间拖的越久对李理就越有利。他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李理和杜歌磐怎样对付刀把五,那些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高深了。他对自己的行为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而且是坐在这里替人做枪手,这是他第一次违反自己做人的准则,他告戒自己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奇怪的是木森从来没有感到后悔,他只知道坐在这里会让自己更心安一点。
也许今晚的约会会很有趣,木森安慰着自己。
歌磐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犹豫着自己是否应该打扰这个奇怪的男人。机房那边的工作正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所需要的只是时间。歌磐本打算给自己倒一杯咖啡提提神,却鬼使神差的走进了木森的房间。
房间里的灯没有点亮,只有显示器散发出微弱的光线,木森闭着眼,他打算在这约会前的半小时里打个小盹。突然间一股淡淡的体香由远及近,木森已松弛下来的神经蓦然惊醒,心剧烈的跳了起来。
歌磐放下咖啡,转身欲走,她决定不去打扰这个看上去有点疲惫的男人。
“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换杯茶好吗?”木森在歌磐的背后说,那一刻木森怀恋起自己桌前的那把紫砂泥的小壶。
“一只会唱歌的石头。”木森又说。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歌磐转过身来问。
“我说杜小姐的名字很好听,歌磐,一只会唱歌的石头,不是吗?”李理不在身边,木森显的自信了很多,侃侃而谈。
“谢谢,”歌磐白皙的脸蓦然飘起很好看的嫣红,低了头说,”我去给你换茶。”转身欲走,复又回首,咬了嘴唇说,”叫我歌磐吧。”
“歌磐,歌磐,叫你歌磐吗?”木森看着歌磐离去的背影,轻轻的问着,一时间仿佛有些醉了。
人类历史 2008-5-7 11:49
第四章 竹田隐人
木森是踏着零点的钟声登陆鲲鹏的,熟悉的界面让他有一种温暖的感觉。轻轻吁了口气,木森注意到405棋室上显示人数的红色数字不停的跳跃闪烁着,那必是有高手在待局,否则很难有那么多的棋友挤在里面。木森轻点鼠标,进入了对局室。
虽然是无声的世界,但405棋室的对话框因为木森的到来让人有着一种人声鼎沸的感觉。
木森静静的等待着,他等待着刀把五的约请。他知道迫不及待的是对方,他需要做的只是等待,以静制动,把时间一点一点的消耗掉。
“数月未见,一劫君别来无恙?”一分钟后刀把五终于出现在木森的密谈窗里。
“在下安好,刀兄也无恙吗?”木森说。
“彼此彼此,只是对一劫君想念的紧啊。”刀把五说。
“刀兄让我受宠若惊了。”木森说。
“哪里哪里,这大一个世界,也只有一劫君当的了在下的一番想念。”刀把五说。
木森皱了皱眉,刀把五的狂妄让他很不舒服。
“这样的想念只怕在下也无福消受啊。”木森说,他决定把时间继续拖下去。
“开始对局吧,一劫君。”刀把五仿佛看穿了木森的心思。
“今天的对局在下是受朋友所托,来时匆匆,气喘未定,今天的对局时间是否可以延长一点?”木森见刀把五直入主题,自己也不客气直接提出了要求。
“一劫君的心思我明白,不管怎样,都要请一劫君替我谢谢你的那位朋友。请他放心,我并不是一个以伤害别人为乐趣的人,无论结果怎样,他都不会受到任何的损失。最重要的是我不想一劫君因此有什么包袱。”刀把五说。
“好厉害的家伙,”木森见对方看穿了自己的意图,一时间倒有点不好意思,与此同时又莫名的升起种惺惺之情。他明白刀把五说这番话的意思是不想占一劫倾城的便宜,他想要战胜的是一个没有任何包袱的对手,一个真正的高手。尽管言语里透出极大的自负,木森对刀把五的印象还是有了一些改观。
“谢谢,我想我的朋友会很感激你的这番话。”木森由衷的说。
刀把五没再说话,他发给木森的邀请上时间已经大大的超过木森所设想的时限。
接下来是双方猜先,木森执白棋。
“请。”木森说。
杜歌磐与李理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轻松的喝着咖啡,由于系统的升级已经提前完成,木森和刀把五的对局对李理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
“歌磐,帮我把电脑打开。”李理说。
“这么晚了还上网啊?”歌磐问道。
“嗯,我看看三儿的棋。”李理说。
“哥,有个问题我想问你。”歌磐一边打开电脑一边对李理说。
“问吧。”李理晃着杯中的咖啡,一副很惬意的样子。
“木先生是在棋校工作吗?”歌磐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敲击着,一边偷眼望着李理,装做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问道。
“是啊。”李理回答道。
“那他是一个职业棋手??俊备枧投晕?逑匀皇且磺喜煌ā
“职业的?呵呵,三儿是以教棋为职业的,可不是什么职业棋手。”李理解释道。
“有什么区别吗?”歌磐显的很不理解。
“怎么说呢,”李理沉吟了一下,“简单的来说职业棋手就是必须经过国家棋院的层层考核后被承认的一种资历,类似于文凭之类的东西吧,而这种资历分为九个等级,它们是以段位来划分的,从一段到九段不等。职业棋手可以通过国内和国际的比赛赚取对局费和奖金来生存,而业余的棋手则不然,他们大多有自己本位的工作和职业,对围棋纯粹是爱好或者是副业罢了,就像我。”李理滔滔不绝的向歌磐解释着。
“当然,像三儿这样的可能也是绝无仅有的,他甚至连业余棋手都算不上,原则上来说业余棋手也必须经过棋院的考核才被承认的,否则的话只能算是一个棋迷,和球迷差不多的那种。”李理说“原来是这样啊。”歌磐若有所失的说。
“怎么啦,有点失望了?”李理笑着问道。
“我刚才说过了,像三儿这样的人也是很少的,虽然他没有任何可以被承认的资历,可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实力,你知道吗?他的学生里每年都有入段的,而且现在已经成为围棋界新生派的代表人物了,学生如此,况先生乎?”李理掉了句文说道。
“那他岂不是很厉害了?”歌磐傻乎乎的问了一句。
“厉害那是当然的,只不过到底有多厉害我也不知道。”李理耸了耸肩膀说。
“那他为什么不去做个职业棋手呢?”歌磐不理解的问。
“你知道什么是天才吗?”李理答非所问。
“什么?”歌磐问道。
“除了字面上的理解,天才也可以解释为不愿或者是不甘受人为因素束缚的人,按部就班,循规蹈矩的人永远也成为不了天才。”李理如是解释道。
“三儿就是这样的人,他是个不屑于用数字来衡量自己价值的人。”李理说。
“他是一个天才。”李理真诚的说。
棋已进入了中盘,木森用手指不停的在桌面上敲击着,他正在计算着劫才。不多不少,白棋的劫才刚好少了一枚。看来现在还不到开劫的时候木森想,他决定先在对方的角部点入,以试应手。
黑棋补劫!
木森大吃一惊,刀把五居然对白棋的打入视而不见,难道是自己算错了吗?木森重又飞快的计算了一遍。
显然黑棋认为自己的局势不是很坏,如果白棋把打入的一子连回的话,黑棋顺势走向中腹,虽然角部被白棋掏走,但只要黑棋大龙不死,双方还是细棋的局面。刀把五对打劫显然是心有余悸,他选择了更为稳妥的下法。
木森轻轻的笑了笑,对方的意思已经很清楚,决意是要和他泡关子,自己该怎么办呢?是用更激烈的手法让黑棋的这一着变成恶手,还是顺应对方的意思磨到关子呢?木森陷入了沉思。
时间一点一滴的逝去,木森很快就到了读秒的时间。已经良久未动他忽然间扬了扬眉,仿佛决定了什么。
“什么意思啊?三儿。”李理对着电脑喃喃自语道。
李理对木森在中腹一手飞镇大为不解,他不明白白棋为什么不连回黑角里的一子,黑棋两头透着风,根本就不是要被杀的样子。难道是读秒时的恶手吗?李理觉的自己下黑棋的话都可以随便的活出四五目来。
“是不是木先生的形式不是很好?”歌磐见李理叹了口气,有些担心的问道。
“我不敢肯定,可能吧。”李理不由的对自己刚才对表妹说的那番话有点后悔。
405棋室里,此前把棋走的飞快的黑棋却一反常态的陷入了长考。
“怎么回事?”李理对黑棋的长考有些不解。
“看来现在的棋势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李理松了口气,重又对木森充满了信心。
黑棋经过长考,同样是在读秒的时候尖出,看来刀把五对黑棋的死活看的很清楚,宁愿放弃角部的实地也不愿白棋在中腹成空。木森对黑棋的尖出显然是早有准备,不假思索的便对黑棋在棋盘上边的拆二发起了攻击。
接下来事情让李理更为吃惊,黑棋在最后一次读秒声中草草的应了几手后居然中盘认负,木森胜了第一盘。
“何解?”李理百思不得其解。
木森对黑棋的中盘认负仿佛早在意料之中,他松开鼠标,点起一只烟长长的吸了一口。他对自己今天的状态还是比较满意的,“这一盘应该算是完胜吧?”木森想。
“很精妙的计算,祝贺您。”刀把五在密谈窗对木森说。
“恕我冒昧,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可以吗?”刀把五说。
“当然可以。”木森对刀把五同样很感兴趣。
“我一直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连胜我三盘,而事实上在没有遇到一劫君之前确实也是如此。虽然一劫君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山外有山,但是我仍然认为此前的三盘棋我是输在了轻敌和急躁上,如果不是复仇心切,换一种平稳的心态去下棋的话,结果尚未可知。”
“先生说的是,一劫只是一时的侥幸罢了。”木森回复道。
“您用不着客气,虽然我的口气是自负了一点,但我想倘若一劫君今天在的话,他也会同意我的观点的。”刀把五说。
木森吃了一惊,原来对方已经看出了真假。
“呵呵,原来先生早已识破,只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倒让先生笑话了。”木森话中有话,暗示对方威胁李理。
“只是先生是如何看破的呢?”木森又问。
“看破谈不上,只是在下心存疑惑,略做试探,没想到阁下自己先承认了。”刀把五得意的说。
木森知道自己中了别人的圈套,却不恼反笑。“呵呵,先生真妙人也。”木森说。
“只是不知道先生心中的疑惑又是从何而来呢?”木森又问。
“阁下与一劫君的棋风极为相似,同样的轻灵飘逸,看重大局,从这一点上很难区分,只是未开盘时,阁下言语过多,倒让我稍感惊讶,须知此前三战,一劫君是只字未吐,此其一。第二是阁下的棋比之一劫君要略胜一筹,数月之前,在下虽然连负三盘,但自觉与一劫君仍在伯仲之间。今日一战,在下自觉状态良好,应有一战,不想中盘告溃,且盘中处处受制,完全是脆败与阁下。刀把五在密谈里侃侃而谈,半年之内,棋力能精进如斯,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何以见得?”木森问道。
“棋之一道,讲究的是循序渐进,滴水穿石。在下倾十年之心血,棋力也不过提高区区一子而已,哪有人可能半载之内精进如斯?呵呵,吾断不信乎。”刀把五如是说。
木森闻言,只是沉默。
“恕在下冒昧,阁下高姓大名,可否赐告。”刀把五问道。
“相逢何必曾相识。”木森说。
刀把五也是一阵沉默,似有不悦之意,木森见状,心中有些不忍,说:“其实先生的来历,我从棋风上已略知一二,以先生年过花甲之岁,尚有如此棋力,真正是老骥伏枥雄风犹存,在下是望尘莫及。而晚辈籍籍无名,不提也罢。”
“阁下知道我是谁?”刀把五仿佛吃了一惊。
“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先生应该是十年之前自东而来。”木森说。
“好,好,好,真是好的很那。”刀把五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老夫隐姓埋名数十年,想不到至今还有人记的,阁下真是有心了。”刀把五接着说道。
“先生十年之前风光正盛,无人能及,而先生存世的棋谱是每个有心棋道的少年必温的功课,从先生的草钵谱到梅岭三番棋在下无不烂熟于胸,所以乍见先生的棋,便敢冒昧揣度先生的来历,还请先生见谅。”木森由衷的说道。
“阁下缪赞于老夫了。老夫虽隐世十年,却从不敢荒废棋道,当今职业高手的棋老夫都有所涉猎,却从未见过阁下与一劫君这般的棋风,这实在是让老夫百思不得其解。”刀把五说。
“阁下与老夫做的是三番之约,如今尚余两盘,老夫想当面请教于阁下,不情之请,还望阁下慨允。”
木森见对方要求与自己见面,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半天没有回应。
“莫非阁下不屑与老夫谋面吗?”刀把五显然是有些恼怒。
“长者请,不敢辞。”木森索性答应了刀把五的请求。
“好极,好极,三日后老夫江城候教。如有可能阁下可偕李理君同来,得罪之处,老夫当面向李君至歉。”刀把五说道。
“先生是在江城吗?”木森问。
“江城沿江路23号,记住了。时间已经不早了,恕老夫不再奉陪,三日后,老夫扫榻相迎,切记,切记。”
“好累啊。”木森坐在李理的办公室里,轻轻揉着太阳穴说。
“怎么到现在才出来?”李理问。
“歌磐几次要进去,我都没让。”李理示意歌磐给木森倒茶。
“说来话长,三天后陪我去趟江城吧。”木森说。
“去江城?”李理问道。
“是啊,江城。你难道不想见见这个刀把五吗?”木森笑着问。
“去江城?去见刀把五?三儿啊,你到底搞什么名堂啊,快说来听听。”李理急迫的问着木森。
“时间不早了,还是明天再说吧。”木森见歌磐不停的捂着嘴打着哈欠,心中有些不忍。
“也好,歌磐从下飞机到现在还没有休息呢,我让她先走,她却偏不走。”李理一边说着一边笑吟吟的看着歌磐。
歌磐瞪了一眼李理,红着脸飞快的走了。
“这丫头,连个招呼都不打。”李理摇摇头笑着。
木森喝光杯子里的水,站起身来,作势欲走,却被李理一把拉住。
“其他的明天说都可以,但是刀把五为什么要中盘认输,我实在是弄不明白,你一定要说说,否则今天晚上我是睡不着了。”
木森向来不愿和李理谈棋,但今天心情却莫名的舒畅,点了根烟,点了点头说:
“看见了我的最后一手棋了吗?”
“看见了,是急所之处吗?”李理问。
“不错。黑棋尖出来以后,白棋因为自身的毛病,不能强杀黑棋,所以我就攻击黑棋上面的拆二,倘若黑不应,必然被我破空,黑棋想要贴出目来肯定是不够了,倘若固守实地的话,必会将中腹的白棋撞厚,这样白棋就可以把黑棋的尖出强行的扭断,由于白棋中间太厚,黑没有出路,只能割下角部里的白子就地做活,白棋的中腹两边走厚,黑认输已是必然了。”木森如是分析道。
“就这么简单啊?”李理张大了嘴问道。
“就这么简单!”木森轻轻的笑着。
木森第二天一直睡到上午十点半才起床。他在这个宿舍里已经住了整整十年,胡子兰几次让木森搬到学校在市中心为教师购买的商品房里,都遭到木森的拒绝。胡子兰曾不解的问木森为什么,木森说他喜欢学校里安谧的环境,闲时还可以指导指导学生。胡子兰莫奈何之下曾说要将宿舍拆除盖一幢新的教学楼,以缓解学校人多地少的局面,木森笑着说那你就把值班室安排给我吧,我替你守着这些学生。
因为是星期六的原因,校园里显得分外的安静。木森整整一天都没有摸棋,他的心绪显然有点烦乱不宁。木森在心不静的情况下决不允许自己去摸棋,他常对自己的学生说,这黑色和白色的棋子躺在棋钵里的时候只不过是一颗颗的石子和晶体,而当一双手将它们放置在棋盘上的时候,它们将从沉睡中苏醒,焕发出自己的生命,他们将和把它们唤醒的这双手的主人心灵相通,休戚与共。你永远不能用一颗烦躁的心去指挥它们,它们是如此的敏感如此的灵异,它们宁愿再次的沉睡,变成一颗颗没有生气的石子,也不愿与一颗烦躁的心共同的沉沦。
碰到心情不好的学生,木森通常让他们去操场上跑圈,他相信剧烈的运动反而会让心情安静下来。
现在的木森就在操场上跑圈。
已经记不清跑了多少圈了,下午的阳光分外的好,和着轻柔的春风漫漫的抚摩着大地,一如情人充满热情的柔夷。
一双满含着这样的阳光和这样的春风的眸子在木森的脑海里若隐若现,挥之不去。木森叹了气,决定继续跑下去。
李理站在操场边若有所思的看着木森,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他来了有一会了,本来和木森说好晚上一起吃饭的,但他记挂着昨天的话题,决定提前来接木森。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啊?”木森一边擦着汗一边问。
“刚来,下午没什么事情,所以先来接你。”李理回答道。
“你先去房间里坐一下,等我一会,我得去洗个澡。”木森说。
“你说刀把五是竹田隐人?被日本棋院除名的那个竹田?”李理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问着木森。
“对,就是他。”木森肯定的说。
“太不可思议了,居然是他?”李理感叹着说。
“十年前竹田被日本棋院除名的消息轰动了整个围棋界,而日本棋院和竹田本人对此都保持沉默,讳莫如深。此后竹田便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这也引起了种种的猜测,弄的当时的日本棋院很是被动,没想到竹田居然来了中国,而且是在江城。”李理摇了摇头仍然感叹不已。
“是啊,开始我也不敢肯定,起先我只对他的措词感到有点奇怪,什么一劫君,阁下之类的,但是没太放在心上。后来随着棋的进程,让我隐约想起了什么。我从小就打竹田的谱,对他的棋风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当年的竹田有着刺刀的美称,棋风强硬彪悍,常下出被视为判经离道的无理手,和当时日本本格派的棋风格格不入。有趣的是竹田当年的很多无理手到现在已经成了正手,甚至是本手。这也说明当年的竹田对围棋的理解已经远远超过同时代的棋手了。”木森如是说道。
“这些也不能证明刀把五就是竹田本人啊?”李理问道。
“是啊,这些都是我心中的疑问,没敢太往深处想,只是后来竹田诈了我一下,让我自己承认我不是一劫,便以其人之道还施其身,也来了个诈唬,没想到他也承认了。”木森笑着说。
“我听说竹田是个中国通,从小就特别的喜欢中国的文化,他不仅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而且对中国的书法和古文学也颇有研究。”木森说。
“难怪他发来的传真是用小楷写成的,而且满纸的之乎者也。”李理恍然大悟。
“是啊,和他对话时,我也尽量迁就着他的语气,满脑子里找词,弄的我够戗,呵呵。”木森笑着摇了摇头。
“我还是有点不相信刀把五就是竹田。”李理似乎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的说。
“为什么?”木森问道。
“第一,竹田十年前就号称日本围棋界的第一人,尽管现在年岁已高,但三儿你仍能轻易的胜他,我有点不相信。”李理说。
“当然,我不是说你的棋力不行,我估计你现在的棋力怎么也能达到职业五段的平均水平,但是能完胜竹田,有点不可思议。”李理解释着说。
木森淡淡的笑着,不置可否。
“还有呢?”木森问道。
“还有就是,我无法想象一个痴心于棋道的花甲老人有能力攻击我的网站。”李理说出心中最大的疑问。
“你知道吗?在昨天我的系统没有升级前就已经拥有国内最先进的防御体系,一般的黑客根本就无法对它进行攻击。歌磐昨天对我说,对手是一个天才中的天才,你能想象到他会是年过花甲的竹田吗?”李理问道。
木森显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不由的皱起了眉头。
所以,李理接着说道。
“两天后,我一定要去见见这个竹田,不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李理坚定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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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花间一壶酒
“十年没来了,这儿再也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江城了。”木森站在江边感叹着。
“你总是喜欢独守一隅,追寻着你心目中至高无上的棋道,我就不行了,不能安于寂寞是我最大的缺点,江城我是几乎每个月都要来的,倒感觉不到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李理捋着被江风吹乱的头发,颇有感触的说道。
“你错了,不能安于寂寞并不是你的缺点,反倒是你成功的最大因素,倘若你像我一样,也决不会有今天的局面。”木森说。
“你我本来就是两个不同世界里的人。”木森接着说道。
“是啊,歌磐也这样说过。我也很奇怪,从学校认识你到现在,我们一直都是朋友,而且是很不错的那种。我也知道你最讨厌和经商的人打交道,我却是一个列外,为什么?”李理问道。
“你能问一片树叶它为什么是绿的吗?你又能问这奔流的江水为什么要东去吗?你当然不能,所以你也不能问我为什么,有些答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木森说。
“再说我并不讨厌商人,我只是讨厌和他们谈棋罢了。”木森淡淡的说。
李理和木森站在沿江路23号的院落里环目四望,院子里花草掩映,一派适逢初春的意气。花草间是两层红砖的小楼,仿佛是五六十年代的建筑,绛红色的门窗,雕花的玻璃,一切都显得从容,静谧。
“竹田先生在吗?”李理问从门里闻声转出的小姑娘。
“您是问田爷爷吧?他去买菜了。”小姑娘说。
“那你是----?”李理问道。
“我是田爷爷请来的保姆。”小姑娘一边回答一边打量着李理和木森。
“两位先生里是否有一位姓李?”小姑娘问道。
“对啊,我姓李。”李理说。
“那就对了,”小姑娘展颜一笑,“田爷爷出去的时候说了,说今天有两位先生来找爷爷下棋,还说有一位姓李,让我好好的招待,不要怠慢了客人。”
木森和李理相视一笑,两人对小姑娘的淳朴和天真不由的产生了好感。
“你田爷爷还说什么了?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呢?”李理问道。
“没有啊,他只说两位先生来了就请他们在院子先休息一下。”小姑娘用手指着院落的一角。
李理和木森顺势望去,一张硕大的石桌平稳的立在那儿,四围分别放着石凳,石凳上铺着棕垫,显示出主人的细心。细细望去,石桌上纵横交错分明镌刻着一张棋盘。
“两位先生请坐,我去给你们泡茶。”小姑娘转身进了屋。
李理手抚棋盘,望着木森笑道:“木先生可否指教一盘呢?”
木森笑而不答,微微的摇了摇头。
李理并不以为意,用手指顺着石桌上的细线左右划着笑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人生若此,又何尝不是一种境界呢。”
“先生说的是,此处虽无南山,意境却是相同的。”门口处传来一阵洪声大笑。
两人回头望去,门口站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手提菜篮向两人走来。
“倘若老夫猜的不错,先生就是李理君了。”老人望着李理说。
“老先生说的是,在下就是李理。”李理微微的低了头回答道。
老人转过脸,敛了笑容,静静的看着木森,却没有说话。
木森走上前一步,深深的鞠了一躬,说:“学生木森,特来拜偈先生。”
“木森吗?”老人问道。
“是,木头的木,森林的森。”木森说。
“好--好--好,”老人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好一个木森君,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木森一阵惶恐,连声说:“先生夸奖了,先生夸奖了。”
“两位请坐,不必拘礼,彩凤啊,快给两位先生上茶。”老人向屋内喊道。
小姑娘应声从楼里走了出来,手里早就用托盘托了三杯茶来,笑嘻嘻的说:“我在屋里就听见爷爷的笑声,正给爷爷泡茶来着呢。”
老人把手里的菜篮递给小姑娘说:“彩凤,你先去弄几个小菜来,做得了,再把爷爷房间里的两瓶酒一并送上来,时间不早了,要快一点。”
彩凤看了看菜篮里的菜说:“都是些现成的一会就得。”说罢提着菜篮蹦跳着走了,木森和李理坐在那里相互望了一眼,似乎都有满肚子话要问面前的这个老人,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老人坐了下来,看着李理说:“前几日老夫至函李理君,言语中多有恐吓威胁之意,实有不妥,今天当面赔罪,希望能得到李理君的宽恕。”老人说罢,站起身来,深深的鞠了一躬。
李理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说:“不敢当,不敢当,老先生这样是折杀了晚辈。”
老人伸出手,向下按了按,示意李理坐下来,又说:“其实这件事情本不会发生的,内中有些机缘,呆会老夫再向二位解释吧。”
李理看了木森一眼,见木森只是恭敬的坐着,便按捺不住自己说:“恕晚辈冒昧,老先生果然就是当年叱咤棋界的竹田前辈吗?”
老人楞了一下,复又哈哈大笑说:“怎么,李理君对老夫的来历还有怀疑吗?”
李理干笑了两声,有些尴尬的样子。
老人仍是大笑:“不错,老夫正是当年被日本棋院除名的竹田隐人,这非什么光彩的事情,老夫冒充来作甚?李理君多虑了。”
李理脸上阵红阵白,木森在一旁瞧的有趣,微微的笑着。
“晚辈不敢怀疑竹田先生,只是心中有些疑问。”李理说。
“哦,是吗?李理君不妨说来听听。”竹田说。
李理看了木森一眼说:“晚辈的朋友棋力虽然不弱,但能赢下与竹田先生的对局,虽是侥幸,晚辈仍然不敢相信,怕是先生故意相让的吧。”李理语气虽然恭敬,但话中有话。
竹田皱了皱眉说:“你和木森君是很要好的朋友吗?”
“是,我和木先生相交已有数十年,是非常好的朋友。”李理说。
“哦,是吗,”竹田淡淡的应了一句。
“请恕老夫冒昧的问一句,李理君对你这位相交数十年的好朋友到底又了解多少呢?”竹田问道。
李理闻言怔了一怔,刚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李先生和学生相交已久,确实是很好的朋友,虽非知己,却胜似兄弟,我一直把李先生当做自己的兄长看待的。道不同,不相与,李先生和我的环境大相径庭,性格也多有差异,且李先生公务繁忙,晚辈的很多事情李先生也是不知道的。”木森在一旁替李理解了围。
竹田点了点头说:“这就是了”。
复又对李理说:“你可知道你的这位好兄弟对围棋的理解已不在当世任何一位高手之下了吗?”
李理张大了嘴,他显然是对竹田对木森的评价感到吃惊。
木森说:“先生夸奖了。”
老人朝木森摆摆手说:“你不用谦虚,老夫看人决不会错的。”
木森张嘴刚想说什么,一抬头却见彩凤从屋里走出来说:“田爷爷,饭做好了,现在就端出来吗?”
竹田点了点头,对李理和木森说:“时值正午,淡酒简菜,两位不要嫌弃才好。”
三人相互客气了一番,彩凤过来撤去茶碗,将菜一盘盘端上。李理看过去,菜是两冷两热,冷菜仿佛是在熟食店里买来的牛肉与猪肚切成片,热菜一盘是清蒸黄鱼,一盘是虾仁青菜,中间是一盆丝瓜蛋汤。彩凤又送上来几小碟椒盐花生盐渍笋尖之类的下酒菜。由于李理和木森早上只记得赶路,没顾上吃早饭,此时望着这一桌青红黄绿的菜肴,不由的食指大动。
竹田又吩咐着彩凤说:“去把爷爷房间里的两瓶酒拿来。”
彩凤转身欲走,又被竹田叫住,“等等,你把爷爷房间里的那套酒具也拿出来,将酒倒在壶里一并送上来吧。”
酒过几巡,竹田对木森说:“老夫心中有几点疑问,望木森君为我解惑。”
木森说:“先生请讲。”
竹田沉吟片刻说:“木森君师从何处?”
木森笑了笑说:“天下棋士皆吾师,没有一定。”
竹田摇了摇头说了句不可思议,脸上隐隐似有不信之意。
木森接着说:“学生从小家境窘迫,家父并不支持学生学棋,只是学生自小痴心棋道,立志追寻。虽然错过了学棋的最佳时机,但十余年来学生以天下棋士之谱为师,励志研磨,虽不能窥之全豹,亦小有所得。为此,学生也曾荒废了些学业。”
竹田问道:“木森君全凭自学的吗?”
木森点头说是。
竹田又说:“你可知道纵使你研遍天下棋谱,也终究是纸上谈兵,或可以欺些无知,但若能在棋盘上驰骋睥睨,怕也是不能够的吧?”
木森说:“先生说的是,学生也曾为此烦恼,但四五年前网络围棋兴起,无数职业高手游戏于此,学生悉心追觅,但凡遇上,必死缠乱打讨教数盘方休,往日有许多不得要领的地方,也在实战中融会贯通,实在是收益匪浅啊。”
木森笑了笑又说:“其实竹田先生您自己就是一例,学生曾以不同的网名向先生请教了数十盘棋,只是学生棋力低下,没能给先生留下印象。倘若说学生有什么老师的话,先生您就是我的老师啊!”
竹田叹了口气说:“木森君不必恭维老夫,吾师常言,棋道维艰,吾少时不信,自恃聪明绝顶,更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自二十岁入段之后,连战连败,数月不胜,方知自己井底之蛙。此后恪信师言,数十年不敢稍有懈怠。如今木森君就坐在我的面前,倒教老夫对棋道艰深有了些疑惑。”
木森低头不语,心中思潮起伏,过了良久方抬起头来说:“先生不必疑惑,学生自小资质愚钝,自学棋以来每日寐不安寝食不知味,亦不觉其苦,偶有困顿之时,学生便效仿先贤悬梁刺股。虽有千般苦难,学生却从没有退缩过,为的就是棋道艰深,不敢懈怠。”
木森顿了顿又说:“学生本不想也不该在先生面前说这些的,只是怕先生心里误会,倒让先生笑话了。”
竹田摆了摆手高声道:“棋之一类,本是娱人娱己,寓情寓教的游戏,始成棋道便是世上有你我这样的痴心之人。生死相寄,无悔无怨。来,你我便为这棋道艰深干了这杯!”
李理在一旁默默的听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对木森了解的太少,十几年的相交,他对这个尊称自己为兄长的朋友到底又关心了多少呢?李理想着听着感动着,眼角仿佛有了些潮湿。
“酒逢知己千杯少啊。”老人感叹着,仿佛有了些许的醉意。
“彩凤啊,快去灌壶酒来。”竹田对站在身边的彩凤说。
“田爷爷,酒多伤身,您还是少喝一点吧,都已经三壶了。”彩凤噘着嘴说。
“不妨事,不妨事,爷爷今天高兴,快去拿来。”竹田酒兴正浓。
“老夫还有件事情想问问木森君。”竹田说。
“先生请问。”木森说。
“老夫未见木森君之前,曾暗自猜度木森君是职业棋手,今日始知不然,木森君能说说这内中的缘由吗?”竹田问道。
“先生是问学生为什么不参加段位赛吗?”木森说。
竹田点了点头说:“正是,以你现在的棋力推算,你在十八岁前后入段并不是一件难事。”
“学生自小家境不是很好,父亲也不支持我学棋,所以闲暇时便在茶肆酒馆里看人下彩棋,学得一招半势,回家暗自揣摩。到了十六七岁的时候,棋力依然很弱,不敢妄想段位的事情。此后棋力虽有所提高,但为了谋生去了棋校任职,至此一误再误。”木森如是解释道。
竹田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
“倘若李理君帮你一把,你现在进入职业棋界也为时不晚啊,你要知道现在的段位对棋手来说是很重要的啊?”竹田又问道。
“是的,李先生也曾这样对我说过,只是学生觉得能在棋校谋得温饱就已经是围棋给我最大的恩惠了,倘若再进一步,不免亵渎了围棋。而且当今棋界棋风偏重于功利,杀戮太重,有悖与学生心目中的棋道。学生还认为围棋只是围棋,不是一二数字所能代替的,倘若执着与段位,于棋道不免是渐行渐远了。”
“好-好-好,好一个渐行渐远,”竹田拍桌大笑,“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夫这数十年的棋真正是白学了啊!”
木森连忙说:“先生这样说,让学生惶恐了。”
竹田摆摆手叹道:“倘若天下棋士都做如是想,老夫也不用背井离乡,来贵国了此残生了。”
木森和李理闻言都是一怔,不由的心中泛起老大疑问。
人类历史 2008-5-7 15:05
第六章 往事如风
“二位是不是对老夫当年被日本棋院除名一事心有疑问呢”?竹田问道。
木森老实的点了点头。
竹田感叹道:“数十年弹指一挥间,这段往事在老夫心中却犹如昨日寒风,至今思来仍有刺颜之感----老夫本不欲谈这段往事,只是如骨在哽不吐不快”。
竹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抬了头,微微的闭了眼,仿佛在追思着什么,木森和李理相互看了一眼,知道老人必有莫大的苦衷和隐忍,俩人也不去问,只静静的等着。
竹田复又倒了杯酒,悠悠的道:“十年之期已满,再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今日遇到俩位小朋友,也是缘分,倘若二位不嫌弃老夫罗嗦,不妨听听这段往事罢。”
木森小心翼翼的说:“先生,倘若往事过于痛苦,说之徒增烦恼,先生还是忘了的好,如果说出来,能解先生忧思,晚辈们坐在这里洗耳恭听了。”
李理附和着道:“是--是。”
竹田看了木森一眼,显然是被木森的善解人意所感动,不由的说:“倘若得子如木森君,夫复何求啊!”
话一出口,竹田感到自己不免有些唐突,又说:“老夫一时所感而发,请木森君不要介意。”
木森轻轻的笑着:“先生高看,正是学生的荣幸。”
竹田又自顾饮了杯酒说:“当年日本棋院的副主席是山本一郎,也是老夫的师兄,当年我和他同在秀水棋圣的门下学棋,也是同一年入的段。山本与我同岁,他入门早一年,所以我称他为师兄,入段那年我们同为十七岁。”
“十五岁那年,我和山本同去东京参加一个比赛,当时我获得了这次比赛的冠军,山本则没能进入前八。由于我们的关系很好,学棋和外出比赛都是同进同出,别人都认为我们是亲兄弟。所以山本也很为我高兴,我们决定出去爬山以示庆祝。那时我们都是孩子,不免贪玩了一些,一直到暮色四合方才尽兴下山。谁知道在下山的途中我被毒蛇咬伤,当时我们离市区还有七八公里的路程,原本是可以坐车回去的,由于贪玩误了时间,当时的情形很危急。那时我已经说不话来了,山本从书本上知道一些应急的方法,他用刀子划开伤口,帮我允毒,可是效果不是很好,我仍然昏迷着。最后是山本背着我一路狂奔,把我送到医院才彻底的救了我。”
竹田幽幽的叹了口气,接着说:“当时我们都是半大的孩子,身体还处在发育的阶段,山本背着九十多斤的我奔跑了七八公里的路,身体已经受了极大的内伤,更让我内疚的是,在山本师兄以后的生命里这种内伤都永不会痊愈了。从此以后我愈发的敬重山本,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哥哥来看,有了什么重大的事情我都要先征求山本的意见,我觉得是山本重新给了我生命,那么我的生命也将属于他。”
“后来我们顺利的入了段,由于少年心性,有一段时间我处在低迷期,在师父和山本师兄的鼓励和鞭策下,我很快又恢复过来,从此便一发而不可收拾。在获得新人王和连续三年名人战的头衔后,我升到了九段,这在当时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而山本由于身体的负累,战绩不甚理想,十年内也只升到了四段。师父见山本师兄已没有更上层楼的可能了,便劝说师兄到棋院工作,虽然大家都心有惋惜,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由于秀水师父在日本棋界的地位无人出其右,山本很顺利的进入了棋院。而山本师兄也似乎更适合于行政工作,短短数年,便升到棋院理事的职务。”
“接下来,山本和我都各自成了家,我们的妻子也是同一年怀的孕。由于我和山本的特殊关系,我们两家约定,如果生下来的都是男孩,就让他们结为兄弟,是女孩的话就结为姐妹。倘若是一男一女,咱们两家就正式联姻结为亲家。”
木森和李理对视了一眼,同时在想,这未免对孩子太不公平了。
竹田并没有注意两人的表情,接着说:“后来我们生的都是男孩,这联姻一说也就没人在提了。山本给孩子取名有志,我给孩子取名有仁。这两个孩子自小都很聪明,但是对围棋却不甚热爱,我素来不愿勉强别人,对自己的孩子也是这样。但山本对有志并不是这样,孩子从小就在山本的严厉的监督下学习围棋,但是就象贵国的一句谚语说的那样,强扭的瓜不甜,有志在强烈的逆反心理下,棋艺进步的很慢。”
“时间一晃,孩子们都长大了,有志到二十岁那年还没能入段。虽然有志的棋力有限,但在其他方面都可以算的上一个优秀的青年。山本当时经过自己的努力也坐上了棋院副主席的位子。”
“那时候秀水师父已经故去,他有一个孙女叫枝子,跟有志的年纪相仿。他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随着年龄的增长,有志爱上了枝子,双方的家长也都很赞同。尤其是山本,因为秀水师父虽然已经不在了,但秀水家族在日本棋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影响很大,所以他一直盼望两家能结秦晋之好。而且这个时候棋院的主席年事已高,很多人都在觊觎主席的位子,山本也不能脱俗。如果在这个时候枝子能嫁给有志的话,对山本接替主席的位子有很大的帮助。”
“可是这个时候,枝子的父亲秀水大助提出要求,有志必须成为职业棋手,枝子才可以嫁给他。他不能容忍秀水家族的女婿是一个业余的棋手。其实这个要求并不高,对于秀水家族来说这甚至算不上是个条件,因为秀水家族的历史实在是太辉煌了。只可惜有志对围棋并不热爱,这么多年他只是不忍让父亲失望才勉强自己学棋的,所以这样的要求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主席职位的换届选举迫在眉睫,山本师兄是进退两难。虽然在选举之前还有定段赛,可是凭有志的水平最多只有五成的把握,山本师兄知道自己年纪已大,这可能是他毕生事业的最后一次机会了,他不能让辉煌从自己的手里溜走,思量再三,为了有志,为了自己,山本师兄最后选择了一条愚蠢的道路。”
说到这里,竹田停了下来,神色愈见凝重,手里端着酒杯顿在那里,眼中泛起迷雾,似迷茫,似悔恨,似惋惜。又好象在整理着逝去岁月里破碎的片段,又仿佛根本就回到了那令他痴迷,痛苦,而又深深眷恋着的故乡。木森和李理坐在那里静静的听着,看着。他们似乎隐隐的感觉到,下面发生的事情将是竹田隐姓埋名十数年的真正原因。
竹田从沉思中醒来,继续说道:“那次的定段赛的总裁判长正是由我担任的,有志的前几盘棋下的还是不错的,对手也不是很强。和前几次参加定段赛一样,有志顺利的进入了复赛。那次比赛的规则和往年不尽相同,往年的赛制是按级别先举行循环赛,进入复赛的棋手交叉进行淘汰赛,有志往年就是在淘汰赛里屡屡饮恨败北的。这次的规则在进入复赛后有了改动,山本在棋院的理事会上提出,为了节省资金和缩短时间过长的赛程,复赛后所有的选手都将和现役的高段棋手进行比赛,而这些高段的棋手都是国内外各项头衔的获得者,无一不是顶尖的高手。以有志的水平在只是让先的情况下,想要战胜这些高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使是让两子,有志想要战而胜之也没什么把握。”
“但是接下来的结果却大大的出乎我的意料,和有志对局的棋手在局面优势的情况下打了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勺子,有志顺利的入了段。虽然我对这样的结果有些疑惑,但也没向其他的地方去深想,何况这样的结局也是我所希望看到的。”
“比赛结束后,我走到有志的面前,对他表示祝贺。”
“有志显得有点恍惚的神情,我以为是赛程紧张,劳累所至,就说,怎么样,身体感觉还好吗?”
“有志说,感觉还可以,谢谢叔叔的关心----只是---只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我问,只是什么?”
“有志犹豫一下说,我觉得结果不应该是这样,在对手没有下出那手棋之前,我几次都准备放弃了。”
“我安慰有志说,不要多想了,围棋本来就有很多让人想不到的地方,对手可能在一瞬间产生错觉,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有志听我这样说,才有点释然。”
“我又说,这次是上天对山本家族的眷顾,你以后要加倍的努力,不要辜负了长辈对你的期望,更不能辱没了职业棋手的荣誉。你要知道这样的幸运不可能总是发生,更多的是需要自己的努力,明白了吗?孩子。”
“有志点了点头。”
“我又问有志,向你父亲打电话说了结果了吗?”
“有志摇摇头说,还没来得及。”
“我说,快去打电话向你父亲报告这样的好消息吧,你一定等的很心急了。”
“有志说,枝子在等我,我可不可以拜托叔叔帮我打这个电话呢?”
“我点了点头说,你去吧。终究是孩子性情,有志一扫恍惚的神情,蹦跳着走了。”
“接下来我把电话打到了棋院,可是山本的秘书说山本身体不适,去了医院,今天不会来了。我猜想可能是劳累所至,还是等到晚上打电话去他府上吧,顺便也请他保重身体。”
“晚上我再次打电话去找山本,仍然没能如愿。我想要去找有志,让他早点回家,看看他父亲的身体情况,可是这孩子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我心中有些烦闷,便上街去四处走走。”
竹田说到这里,又闭上眼睛,语气显得格外凝重。
竹田说:“没想到在街上我会遇见他,一个此时此地我最不想见到的人,一个本应该在数百公里之外接受我电话祝贺的人。”
木森和李理相互看了一眼,心里都明白竹田说的那个人是谁,心中不禁又同时泛起了疑问,怎么会是他呢?
竹田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两位现在再想什么,我当时和二位的心情是一般的,心里不停的问,怎么会是他呢?”
竹田顿了顿,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怎么会是他呢?”
竹田接着说道:“联想起白天有志蹊跷的对局,我的心里隐隐的有了种不祥的感觉,我决定跟着那人。其实当时我也很犹豫,怕自己跟下去会有一个自己并不想看到的结果,如果是那样,那个结果将是一个悲剧。如果不跟下去的话,那么我的下半辈子都将在猜疑中度过,而这样的猜疑对我对那人都是极大的不敬。我对自己说,无论如何都要把事情弄明白。“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师兄山本。”竹田终于神色黯然的揭开了谜底。
木森和李理虽然心里早已猜出几分,但听到竹田亲口说出,仍然忍不住轻轻的惊呼了一声。
“我跟着山本来到了一家旅馆,当时由于天色已晚,外边很黑,山本虽然很警觉,但是没有并发现我跟着他。可是到了旅馆,我无法再继续跟下去了。我站在旅馆的门口,看着山本上了楼,便找来一位服务生,请他帮我查一查山本是住在这里还是来找人的。可能是我的脸色向来严肃吧,服务生以为我是办案的警察,没有多敢问什么就去了。”
“过了一会,服务生跑过来对我说,先生,刚才的那个人并不住在这里,他是来找一位叫中田的客人的。”
“中田!”
“当时我的脑袋一阵晕眩,我努力的晃着头,让自己不至于跌倒。恍惚中听见服务生说,先生,您怎么啦?需要帮助吗?您的脸色很难看啊。我拍了拍自己的脸,从晕眩中清醒过来,然后拿出几张钞票递给服务生说,请您就当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拜托了。服务生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看在钞票的份上,还是很高兴的答应了。”
李理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打扰一下,竹田先生,这个中田又是谁呢?”
竹田叹了口气说:“这个中田就是和有志对局的那位棋手。”
话一出口,木森和李理又是一声惊呼,他们现在明白了为什么竹田一听到中田这个名字时会有那么大的震动。木森和李理相互看了一眼,整个事情的脉络也隐隐的在他们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竹田看着两人的表情,知道自己不再需要说的那么清楚了。
竹田说:“很显然,山本师兄隐瞒着自己的行踪来找中田,必定是为了兑现一份事先预定好的承诺而来,却又恰恰被我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