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道哲思录之二
3. 围棋实存价值评述哲学家的深刻在于对人世间痛苦的认识,或者说,只有人生困境方能造就思想者的深邃。人世间如果完美无缺,很多存在将成为多余。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把人生需求划分为五个层面,由低向高依次为生理、安全、爱、尊重和自我实现的需要,其中并没有包括人类游戏的需要。即使我们把游戏与竞技归属人类全部的文体娱乐活动,却不知文体娱乐应该纳入前述五种需要的哪个层面。尽管奥运会、世界杯和各项体育大奖赛影响深远,日益成为现代生活不可或缺的存在事物,可仍难以在哲学家那里把它当做人生一种独立的需求。如果把人们游戏竞技的参预冲动,归入人由“爱”引发的社会交往的需要,那么一切游戏和竞技都将成为一种工具和媒体。置身于任何一门游戏竞技中,都可以使参予者从中实现他的荣誉、尊严和自我价值。从那些光彩夺目的体育明星身上,我们显然能够体会出这些。
围棋是一项极高明的智力游戏,在人类现代化生活中,围棋凭借自身独特的魅力日益扩大着它的影响范围。围棋的存在立足于人的游戏需要,这种需要反映了极其深广的人类消极处境因素。近代西方关注生命本体意义的思想家,将人生处境做了极为幽暗的分析描述,他们把人生看做是无法选择地被抛入了这个冷漠无情的世界。人的这种“被抛”式的存在,显现在他拥有的自由意识上。面对自由与责任的两难困境,几乎注定了人的一生充满了忧郁、焦虑、无聊、烦恼、迷惘和恐惧。近代最先提出痛苦是生存本质的西方哲学家是叔本华,这位卓越的意志论者认为,人的本质是宇宙根本意志的客观化,意志集中表现在人生无边无际的欲望上。我们认为天地精灵、万无灵长的人,其实仅是一团欲火的肉胎:“欲望和努力是人类的全部本质,欲望又是基于困乏和需求——亦即痛苦。因之,人类在原初本质上就难免痛苦。反过来说,若是欲望得到了满足,欲望的对象一旦消失,可怕的空虚苦闷将立即袭来”。叔本华将人生形容为一副钟摆,在欲望的煎熬与欲望消失后的空虚无聊之间摆动。这些被尼采形容为“用瑰丽和可怕的文字”揭示的人生状态,应是我们寻找人类游戏需求的根源所在,即:人的游戏行为是对人生空虚无聊状况的缓解或消除。同时,钟表的另一端属于欲望集合处,那里也有游戏行为存在的理由。一个人每天都要生出多种欲求,实际上能够确实满足的欲望总是很有限,中国人常说“不如意事常八九”。当一种欲望不能满足,使人切身感受着欲火煎熬的痛苦时,正常人肯定不愿让这种痛苦如影随形般持续存在,他可以通过投身一种游戏来达到转移痛楚的娱乐效果,也就是心理学常用的词汇“移情”。这样,人类的游戏活动在人们生活中就显得意义不凡了,这正是围棋“忘忧清乐”的价值所在。
人生的闲暇状态,给人以两种皆然不同的感受。适度的闲暇有益于缓解人的生存紧迫感和工作压力,对这种闲暇的渴望,导致了人的田园情感。然而过度的闲暇又容易使人置身于空虚寂寞中,出现畏惧或郁闷的心情。即使宇宙真相本是廓然空寂,人们仍然普遍不甘于此。人不堪忍受寂寞虚无隐喻的死亡暗示,除了宗教寄托,既是聚会歌舞、游戏竞技。中国的至圣先尊孔圣人对此是认可的,他关怀人的生存苦处,故而说:“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乎?为之犹贤乎已!”,这不仅是对围棋存在价值最早的肯定,同时也是对人们游戏需求的一种肯定。
叔本华是这样认识人类游戏活动的:“一般说来,人若发现自己无事可做,必然会替那剩余精力寻找一种适当的娱乐。诸如保龄球、下棋、打猎、绘画、赛马……”等等,他认为人能主动地从游戏中得到快乐的享受,是人高于其它动物的表现。但是,我们如果把人的“无所用心”或“无事可做”,当成人们进行游艺活动的唯一原因,似乎排除了游戏行为的自然动机,好象游戏娱乐纯属人的怡情,是人们精神生活的产物,事实上却并不如此。其实自然界中的很多动物也有游戏活动,只是我们不认为那是一种娱乐而已。最典型的例子是成长中的猫科动物,除了进食与睡眠外,它们大部分时间用于嬉闹玩耍。假如你在小猫面前丢去一只乒乓球,这只小猫便会立即精神抖擞,全身心地投入到与乒乓球的玩耍中。对此,动物学家会告诉我们:这是小猫在进行一种本能训练。那么,人的游戏行为是否也隐含着对某些自身本能的训练呢?回答应该是肯定的。“尧造围棋,以教子丹朱。或云:舜与子商均愚,故作围棋以教之”,从这句话我们可以看出,古人很早就不把围棋仅仅是当做一种游戏,它还可以是一种良好的益智工具。这几年我所接触的会下围棋的小学生,他们的数学成绩普遍比较好,可见围棋对学生逻辑思维能力的锻炼大有裨益。正如清朝著名国手范西屏所说:“心之为物也,日用则日精;数之为理也,愈变则愈出”。
席勒曾说“人只有在游戏的时候才是完全的人”,这句话有为“玩物丧志”所批评的对象平反的意思,自然不能得到我们的同意。我对这句话的修正是:人只有在游戏的时候才获得轻松的存在。正是由于人们的游戏活动蕴涵了消闲怡情和本能训练这双重作用,故而在太平盛世,各类竞技体育和棋牌游戏,均可以发展成为单独存在的一项文化事业。尤其是那些趣味性较浓,并对人的身心健康和本能训练有较大裨益的游戏竞技,更容易以此项游戏出发,在文明社会构成一座充满激情和文化品味的乐园。中日韩围棋事业发展的现状,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当我们看到奥运会、世界杯等国际大型赛会的繁盛场面带给人类巨大的陶醉时,人们简直能将游戏竞技发展而来的这种人类文明生活,与宗教哲学对人生的终极关怀,在效果上找到一致性了。
5. 围棋艺术赏析
琴棋书画,一向是中国历代文人士大夫所宠爱的“文房四艺”。封建社会的秀才们首先把读书当做一件神圣的事情,十年寒窗苦读,为的是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儒士们一生中第一要紧事就是研习圣贤书。古人之所以没有把诗词歌赋等文学艺术拣择出来与琴棋书画并列,是因为此类文学作品与圣贤书具有同等重要价值。琴棋书画仅仅是做为怡情抒怀的高雅艺趣,伴随着儒士们主要学业的闲余情调,不象现代社会视艺术为一项重要的精神文化事业。
艺术形式丰富多彩,美学家们把艺术划分为几十种门类。很多高等院校的艺术欣赏教材,一般将十二种典型的艺术形式单独进行阐述,如建筑、绘画、雕塑、工艺美术、书法、音乐、舞蹈、戏剧、曲艺、摄影、电影等等。然而令我茫然的是,中国古代与琴(音乐)、书、画这三大艺术形式并举的围棋艺术却落选了,这使我们有必要重新思考围棋艺术价值的所在之处。
艺术来源于人们精神生活中享受美感的需要,它包含两大方面的内容:艺术创作和艺术欣赏。所谓艺术创作,“是艺术家在生活的基础上,运用不同的物质材料,创造出可供欣赏的艺术典型形象”;而艺术欣赏“则是以艺术形象为基础,结合欣赏者自身的生活经验,通过感受、体验、领悟,从而丰富了艺术形象的精神内涵,具有再创造的性质”。美感是艺术的一个极为重要的属性,艺术家不可能把他心中美的感受直接传达给他人,只有借助于质料形式做为媒介,来输入他的情感,再由欣赏者有目的地从质料形式中审视诱发出这种情感,并通过与自身生活经验的印合,达到某种心理的享受。按照艺术首先要有艺术家主动创造美感的动机来看,就很难把围棋对弈活动当成艺术创作。但是,人们又的确能够从围棋活动中得到很深的情感慰籍,这就需要我们换一种角度思考围棋的艺术魅力。
无论美学家把艺术划分为多少种门类,终归要在人的感官形式上做文章。至于正常人与生而来的五种感觉器官,分别是眼、耳、鼻、舌、身。这五官的功能,被英国经验论思想家称为人的知觉与客观世界的介质,归纳出视、听、嗅、尝、触等五种感觉方式。然而佛教哲学又扩大了一层,把人的意识做为一种直觉器官,与上面的五种感觉器官并列,形成了人的“六根”说,即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与“五根”的差别看似简单,实质上却包涵着佛学甚深微妙的生命智慧。这里,我们采用“六根”说,并参照绘画、音乐艺术特征,用以分析围棋艺术欣赏特点。
绘画通过人们感官中的视觉(眼根)得以存在,绘画是“运用线条、形体、色彩、明暗、笔触等造型语言在二度平面上塑造艺术形象,以表达人的思想感情的艺术”;音乐则是通过人们感官中的听觉(耳根)得以实现,音乐是凭借各类乐器按照作曲者设计的一定旋律节拍进行演奏,从而形成有规则的声音流动,用以表达人的思想感情的艺术。参照绘画、音乐的艺术定义,我们即可以给围棋做出一个艺术形式的表述:围棋通过人们的思维器官(意根)得以实现;围棋是逻辑思维的艺术,由对弈者运用黑白棋子在纹枰上的图形构建,来直接表达人的思维演绎和间接诱导人生情感的艺术。
围棋艺术赋予人的感情享受包括两种内容:首先是棋局本身具有的变幻莫测和各种棋型形态表现的美感;其次,也是最能体现围棋广泛艺术价值之所在,就是围棋对弈过程营造出的那种境态,引发了人们超然于世的情感寄托。
围棋本身具有的艺术涵义似乎极为有限,只为懂得下棋的人得以感觉。假如让一位丝毫不懂围棋的人欣赏一局名谱,他会茫然不知所措。棋手在一局棋的搏杀中,并不是自觉地去创造艺术作品,也并不打算把这局棋做为诱发他人情感的媒介。他全神贯注、殚精竭虑所要达到的目的十分明确:使自己的棋子在棋盘上幸福美好地生存,使对手的棋子即便不死光光,也要委委曲曲地凑合活着。棋盘上如果让对手走舒服了,就意味着自己会很难过。皮日休对围棋内容的评述真是一针见血:“不害则败,不诈则亡,不争则失,不伪则乱,弈之必然也”,这是围棋与其它艺术形式的第一个区别。其次,很多艺术作品如文学、绘画、影视、戏剧等,都存在“暧昧性”技巧,艺术创作者在作品中有意识地表达不清,用以得到含蓄的效果,给欣赏者留足再创造的想象空间,所谓“景愈藏境界愈大,景愈露境界愈小”。而围棋对局中虽然也会出现左右逢源、蓄而不发的招数,但是随着棋局的进行,那些“含蓄”招数的目标却是赤裸裸的,绝不存在有意给对手保留想象空间的艺术动机。
上述议论,其实是把围棋首先当做一项竞技活动来看待。如果我们抛开对弈者在棋盘上遵循的利益原则,单纯从美学形式上看,围棋仍有丰富的艺术欣赏内容。从棋型的几何结构上观赏,棋诀中所谓“两边同形适其中”、“多子围空方胜扁”以及“二子头必扳,逢方必觑”等技术,已经暗合了美学中的对称、虚实、均衡、节奏等原理;棋子之间的配置更可以用生动饱满、轻灵飘逸或凝重愚拙、呆板迟缓之类的美学鉴赏语言来形容。
围棋的美学特征还具有演绎性和流动性。做为一项高明的智力竞技游戏,棋盘上的角逐显然体现了人的生存本能和利益原则。由于围棋是在棋盘二维空间的规范中比较对局者的逻辑思维能力,就必将激发出棋手自身全部的意识能动力。顶尖棋手之间的较量,每一招棋、每一个局部定型无不包含大量的计算,他们虽然有意于棋盘上的患得患失,却无意识地呈现了人在逻辑推理状态下的沉思之美!这种意识流转的深度思索,使棋手穷极变化、浑然忘我,全身心地投入在一种难以铭状的玄理象征中。
真正使围棋升华成为一种广泛艺术形式的,是围棋美感的再生效果。我的一位朋友不会下围棋,但却非常喜欢观看别人临枰对弈。他认为身处其间,可以得到某种田园情调和归隐山林的感觉。历史上很多著名文人虽自称不精棋道,却因为观看围棋对弈而激发出创作灵感,为人们留下许多幽雅闲逸的诗画作品。如北宋文豪苏东坡,在《观棋》一文中这样描写对弈境况:“不闻人声,时闻落子。纹枰坐对,谁究此味?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优哉优哉,聊复尔耳。”这三十二个字,与白居易的“山僧对棋坐,局上竹阴清;映竹无人见,时闻下子声”一诗,是古代文人吟颂围棋对弈景象的绝佳文字,这类针对围棋的优雅诗文不胜枚举。围棋是一种特殊的思维语言,它直接根源于人的理性范畴。假如我们让一位不懂文字的人学习围棋,只要方法得当,我相信这人完全可以拥有高超棋力。他固然写不出文人笔下的那些诗篇,他甚至可以全无艺术细胞,但仅仅在他沉浸于棋局的凝思状态,就足以产生一种行为艺术美感,并将这种情调提供给艺术家借以入诗入画,升华成艺术作品。所以,在崇尚自然主义精神的中国山水画里,为了表现归隐山林的那种超然世外的情感,画家们经常以围棋对弈场景为主题构思他的画面,最有名的当属《烂柯图》与《四老围棋图》,表达了作者玄虚淡泊之中的精神寄托,正所谓“世外烟霞亦许时,至今风致后人思。却怀刘项当年事,不及山中一局棋”(明·王守仁)。围棋艺术欣赏具有再生性特征,我想它的核心应该是神游纹枰,忘忧清乐,身心与即在浑然同处,并由文学绘画等艺术形式对这一主题的再现,呈现出围棋玄妙精微的自然物理象征和超尘隐逸的人生情趣,正与书法艺术欣赏中的“深识书者,唯观神采,不见字形”,有异曲同工之处。
最后,围棋艺术特征还有一种动态的美感,棋局在棋盘的二维空间内,融会棋手意识流转的时间维度,组成了围棋的三维构建。发生在棋盘上的事件,均为棋子前后相继的迭加过程。围棋著名的三十二个专用名词,如“尖、飞、关、双、长……”等等,在运用中基本上全是动词。而围棋的动态美,大概只有深谙弈道的人方可领会。
结 语
中国历史上对围棋的消极评论同样存在,最具有代表性的文章是三国时期吴人韦曜所作《博弈论》;最有趣的故事是唐代李远,只因做了一首诗,其中有一句“青山不厌千杯醉,白日唯消一局棋”,就被当做性格中具有散漫慵懒的缺点,取消了对他杭州刺史的任命。当今中国很多城市的小学校,把围棋当做益智教育项目开设,这将使国内今后从事围棋活动的人口大大增加。围棋既可以做为事业又可以做为爱好,对于酷爱弈道却又不能成为职业棋手的青少年,最好还是把围棋当做一项有益于身心健康的高雅的业余爱好,切不可玩物丧志,耽误了正常学业和本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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